「對!他是魔鬼!他用謊言騙了我們一輩子!」
謾罵聲、哭喊聲在大廳裡交織成一片,昔日莊嚴肅穆的神聖會場,此刻變成了一個人間地獄。
索倫看著那些曾經對他頂禮膜拜的信徒,現在卻像瘋了一樣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他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大腦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無情地斷裂。他的權威,他的神聖,他的純潔秩序,在這一刻,被徹底踩在了泥濘裡。
「夠了!」傑克再次朝著天花板開了一槍,大廳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傑克轉過身,用槍口頂住索倫的下巴,眼神中再也沒有了任何掩飾的貪婪。
「老傢伙,你的神話已經破滅了。現在,我們來談點世俗的生意。」傑克的語氣冷得像冰,「帶我們去地下室。把中央金庫的密碼交出來。我們保全隊這幾年替你幹了多少髒活累活,今天,我們要拿回屬於我們的遣散費。」
索倫的臉色灰敗如土,他依然死死地咬著牙關:「金庫裡的財富,是神聖守護基金的資產,是神明的財產。你們休想拿走一分一毫……」
「砰!」傑克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將槍口下移,對著索倫拄著手杖的右手手腕邊緣開了一槍。子彈擦著索倫的袖口飛過,打碎了手杖的木製握把,木屑四處飛濺。
「啊!」索倫驚呼一聲,手杖掉在地上,整個人失去平衡,狼狽地跌坐在花崗岩地板上。
「下一槍,就會打穿你的膝蓋骨。」傑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冷酷,「在團結國,搶劫是重罪。但我們既然已經決定不幹了,就不在乎多背一條傷害罪。密碼,還是你的命,自己選。」
傑克的話音落下,大廳裡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氣。
那不是安靜,而是一種被槍口強行按住喉嚨的沉默。弱勢分支的老人們抱著彼此,像抱著最後一塊能取暖的木頭;有人嘴唇發白,想說什麼,卻只吐出破碎的喘息。剛才的哭喊與謾罵像潮水退去後的泡沫,黏在每個人的耳膜上,刺痛而難受。
索倫跌坐在地,抬頭看著傑克。那槍口離他的臉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見金屬內壁的細微刮痕——那是某次訓練、某次走火、某次他從不屑過問的「世俗瑣事」留下的痕跡。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殘酷得近乎滑稽的事:自己一生都在談論的「永恆」,在這支九公釐手槍面前,竟然連一秒鐘的分量都沒有。
索倫的喉結上下滾動,乾澀得像吞下一把沙。他想要維持那個「殉道者」的姿態,想要用最後的尊嚴把自己釘在神壇上,可他的身體先一步背叛了他——膝蓋在發抖,指尖在發麻,心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越收越緊。
他聽見某個角落傳來壓抑的啜泣聲。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耳朵,提醒他:那些人曾經把命交給他,把苦難當成「純潔」,把飢餓當成「祝福」。而他回報他們的,是一紙削減與驅逐,是一張寫著冷冰冰數字的手諭。
——神明沒有為他辯護。
——信徒也不再為他沉默。
懸浮在橫樑陰影處的諸葛梁,從上方俯視著這一刻。他看見索倫眼裡那種長年被教條支撐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那不是頓悟,也不是悔改,只是某種「維持一生的幻覺」終於被現實撕開後,露出裡頭空洞的黑。
傑克沒有催促。他故意放慢呼吸,像獵人耐心等獵物自行崩潰。槍口仍然穩穩地指著索倫,彷彿在告訴他:你可以繼續相信神,但我只相信扳機。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索倫的目光,終於從傑克的臉移開。他像是用盡畢生的力氣,才把那份「神聖」從自己的骨頭裡拔出來,任由它碎在地上。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神裡只剩下屈辱與恐懼交織出的灰。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給傑克,也不是輸給威廉,而是輸給「人餓了就會反抗」這句從來不必被寫進經書的常識。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發出聲音。那一瞬間,他像是在心底替自己做最後的告別:告別家主的尊嚴,告別他最擅長的謊言,告別那座用信仰砌起、用恐懼加固的王座。
然後,他的肩膀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