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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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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香在庭院中浮动,松香、谷香接踵而至,夙婴阖目前还泡在这种酒里生闷气,他睁开眼,精准找到了酒香来源。

年少的沈栖迟坐在一棵栾树下,彼时尚是五皇子的皇帝笑嘻嘻地看着他,“尝尝嘛,云涿,松醪酒,很好喝的。”

沈栖迟迟疑片刻,在五皇子执着的注视下拿起酒杯浅啜了一口,下一瞬呛咳出声。

“你第一次喝,喝不惯也正常。”五皇子嘴角笑意扩大,“多喝喝就会喜欢上的。”

沈栖迟摇摇头,放下酒杯,看样子是不打算碰了。

五皇子撇了撇嘴,嘀咕了句什么,旋即换了个姿势,手臂撑着脸,“后日赏春宴,你去不去?”

沈栖迟还是摇头:“父亲新请了一位师傅,后日来教我新剑法。”

“那可是赏春宴!长公主张罗,京中名门望族的公子千金都会去,你爹居然要把你关在家里练剑。”五皇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栖迟,“你同意了?”

沈栖迟点头,没什么不情愿。

“为什么?”五皇子震惊溢于言表,“你就没什么喜欢的姑娘?要知道那些未出阁的千金小姐平日家中管束严格,正儿八经见上一面都难,赏春宴可是一年中难得的机会。往年你年纪小,不去也就罢了,可你今年都十五了,居然还要整日与书剑为伍。”

沈栖迟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答反问:“殿下有?”

五皇子一愣,扭捏地挪了下屁股,支吾一声:“你不觉得相府千金很漂亮吗。”

沈栖迟没说话,五皇子看了他一眼,“算了,你照镜子就够了。不行,你得陪我去,一个人去太无趣了,而且你不能抛下我让我独自应付那些满腔算计的溜须拍马之徒。练剑哪日不能练,你回去说服你爹,不然我就亲自登门拜访,料他不敢不放人。”

两日时间在沈栖迟晨时练剑,上午邱府进学,下午沈府温书的日程中转瞬既逝,临去长公主府前,夙婴熟练地在沈栖迟身上找了个地方窝着。

沈栖迟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

“怎么了?”五皇子正在马背上等他,漫不经心地用对折的马鞭拍着掌心。

沈栖迟摇头,只当是自己的错觉。他翻身上马,“走吧。”

五皇子看了他一眼,忽而挑唇一笑:“沈云涿,要不要比一场?”

“比什么?”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前两项无甚好比,书数我不如你,射御你总该跟我比比。平日没有机会一较高下,恰巧今日天气不错,此去长公主府也有一番距离,择日不如撞日,就比御之一术如何?”

这可是在长街上,往来行人如梭,五皇子原本做好了被疾言拒绝的准备,然而沈栖迟只是思索几瞬,便勾唇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五皇子高挑起眉。

“只一点,不准伤及行人。”

“当然,本殿还没那么蠢。”言罢一扯缰绳,挥起长鞭一甩马尻,策马疾驰而去,只留一道飞扬的余音,“兵不厌诈。云涿,你我今日就各凭本事,先到长公主府者胜,彩头便算三坛松醪酒。”

沈栖迟微微一笑,轻喝一声,驱马追赶。

在五皇子的有意为之下,沈栖迟在赏春宴上大放异彩,那日过后,京中人人皆知素日深居简出的沈家嫡长子是位才貌超群的翩翩君子。名动京城没有造成沈栖迟生活的任何波澜,他依旧雷打不动地读书,练剑,对有意结交甚至结亲的世族子女反应平平,却又不失礼数。

夙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陪伴了他四年,直至十九岁,沈栖迟高中探花,打马游街时方又显露出几分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

夙婴恍惚地瞧着他,为沈府快被媒人踏破的门槛而闷闷不乐。他恼怒地拿脑袋顶沈栖迟肩头,只换来对方毫无所觉的反应。

他陪着沈栖迟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同时眼见沈栖迟眉间的忧虑与烦闷一日重过一日。

为什么,当官不开心吗?

夙婴自梨树缓慢游下,试图和以往每次一样勾缠手腕安慰他,然而下一瞬,沈栖迟自深思中惊醒,直直看向他,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夙婴产生了一种自己被看见的错觉,他不知所措地顿在原地,见沈栖迟没动,迟疑地将扬至半空的尾巴轻轻搭到沈栖迟瘦削的腕骨上。

沈栖迟眸中讶异更甚,夙婴迷惑地动了下身子,便见沈栖迟淡淡地笑了,“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夙婴腾地直起身子,四下环顾,最后对上沈栖迟含笑的眉眼,终于确定他是在同自己说话。他诧异不已地嘶嘶两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忘了,你未必懂人言。”沈栖迟轻笑一声,指尖在他尾巴上轻抚两下,随后捧起他,起身将他放至梨树枝干上,“别再掉下来了。”

“嘶嘶。”夙婴伸长身子,向沈栖迟尚未收回的手攀去,沈栖迟却在这时转身,看向大步迈近的不速之客。

“你真要去请命?”已有几分日后沉稳模样的五皇子在沈栖迟一步之外站定,没注意到两人头顶半悬的黑蛇。

沈栖迟缓缓点头:“为官者为民,我不能一直待在翰林院。”

五皇子眉头紧锁:“那不是份好差事。”

“我会尽量说服陛下。”

“你……”五皇子深深看他一眼,“罢了。从小便劝不动你,既已决心要做,便尽快随我入宫。”

两人匆匆入宫,临至黄昏方归来。沈栖迟手上多了一道明黄卷轴和一件绯红长袍,脸上仍挂着一抹思量,五皇子面色欠佳:“父皇真是……”未竟之言消散在一声叹息中,五皇子抬袖轻嗅,嫌恶地放下手,“我还有事,不能久留,明日恐怕也不能为你送行,你且记得万事谨慎,小心行事,别和那帮……”他言至此处难掩厌恶,“那帮乌合之众起了冲突。”

沈栖迟颔首,“你也是,在京中万事小心。”

两人未再多言,匆匆道别。夙婴正要下树,沈栖迟忽又道:“爹。”

夙婴循声望去,便见年岁稍长的沈父立于院门口,欲言又止地瞧着沈栖迟。

“你当真要蹚这趟浑水?”半晌,他问道。

“这是孩儿自小立志要做的事。”沈栖迟沉着而坚决,“如今生民有难,孩儿受命于天子,莫敢不从。”

沈父沉默了片刻,提起一个笑容:“那便放手去做罢,无论如何,我和你娘都在你身后。”

及至此时,沈栖迟方露出一抹真情实感的笑,“孩儿知道。”

沈父离去后,夙婴终于寻到时机落到沈栖迟肩上,沈栖迟偏头瞧见他,讶然一闪而过:“你还在?”

夙婴曲起身子,吻部轻轻蹭弄他颈侧柔软滑腻的肌肤,嗅到一股浓重的香火味。

翌日,夙婴藏在厚重马鬃里,跟着沈栖迟出了门。他换上了那身绯红官袍,愈衬得面容俊逸身姿挺拔,夙婴着迷地凝视着他,脑海中倏忽闪过另一个模糊的绯红身影。

沈栖迟与一众人马在宫门口汇合,夙婴留意到其中有两个奇怪的道士,尚未细思,身下马匹便疾驰起来。他在腾飞的马鬃中东摇西晃,撞上沈栖迟同前两次一样的惊讶神色。

片刻后,沈栖迟抓起他塞进怀中,目光直视前方。

夙婴在颠簸中醒来,身上仿佛残留着沈栖迟因策马而格外滚烫的触感。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墨香游丝般飘逸在周身,夙婴懒懒游动了一下,尚未睁眼,身躯便向热源靠去。

沈栖迟停笔,将黑蛇抓到手里,缓缓抚弄蛇脊上冰凉干燥的鳞片。

“醒了?你醉了一夜。”

夙婴微睁开眼,嘶嘶吐着信子,尚未有任何表示,沈栖迟便轻嘘一声,将他放入怀内。

没过多久,一道与五皇子相似却更为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你喝酒了?”那声音顿了顿,“松醪酒?”

夙婴无声龇开毒牙,为梦内外沈栖迟身边都是同一个人而分外不虞。

“昨夜小酌了几杯。”沈栖迟温声道,“陛下近日政务可繁忙?”

夙婴后知后觉,自己从内而外都是酒味,甚至沁到了沈栖迟身上。

“都是些寻常政务,朕能应付。”许是沈栖迟关心的问话让皇帝心情稍霁,他声音温和不少,“朕这几日让皇后留心京中适龄贵女,整理了一本名册出来,你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的。”

夙婴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皇帝是什么意思,浑身鳞片几乎瞬间炸开,旋即便听沈栖迟轻叹一声,“多谢陛下。”

轰的一声,一股邪火自深处泛起,为皇帝多次横加干涉的举动,为皇帝莫名亲昵的言行,为那个他陌生的沈栖迟,为他从未参与也不曾明晓的沈栖迟的过去。这股邪火迅速席卷全身,燃尽所有理智,尚未消退的酒意熏得夙婴头昏脑涨,在沈栖迟反应过来前,他猛地蹿出沈栖迟衣襟,张开毒牙朝皇帝扑去。

皇帝腰间传来烙铁般的灼烫,他皱起眉,口中泄出一道气音,下意识后退一步。黑色长影如雷掠过虚空,沈栖迟悚然一惊,只来得及伸手抓住黑蛇,然而藏书阁内光尘飞扬,他晃了眼,黑蛇光滑的尾尖自虎口滑落,森白的毒牙直逼皇帝。

一股寒气油然而生,沈栖迟不敢想象倘若皇帝真被咬中,他和夙婴还能不能安然走出皇宫。电光石火间,他一咬牙,改拳为掌,狠狠拍落半空中的黑蛇。

黑蛇斜飞出去,砸在一旁紫檀书架上,划过尖锐棱角,重重摔到地上,发出一道嘶嘶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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