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你不是常说我该去做个工匠吗？”格里克力进城前偷偷来找亚科夫告别，“总比守着荒田好啊！”

亚科夫什么话也没法劝他，尤比也没道理可讲。“只是要求你帮我照顾达莉娅，她一个人要带三个小孩，日子不容易。”格里克力腼腆地笑了，“等我有钱了…我要是能在城里买得起一块地，我就接她们走！”

“好。”亚科夫点点头，“我绝不让她们饿肚子。”

农民背着行囊离去了。尤比望着那落寞背影，攥住了亚科夫的袖子。“最近我们的地窖里一直闹老鼠…”他小声说，“粮食也变贵了…”

“我们再难过，也比农民好过。”亚科夫带着他回到屋子里，“吃饭的办法总会有。”

复活节已过去一个多月，圣三一节就快来了，可家旁边的小河至今还没解冻的迹象。这就是一切的元凶，尤比想，要是真有上帝、真主、还是什么其他的神明，这灾难一切的起始便都源自他们的残忍与无情。播种的季节早过了，可土地里还结着冰粒，一颗幼苗也钻不出头；草长不出来，牲畜没得吃，不下蛋也不产奶；河水冻着，往来的商船无法启运，商人们连从沼泽中跋涉交易的机会也没有了。工人无货可搬，渔民无鱼可捕，所有的东西都更昂贵了；于是，饥饿的人们要么像格里克力一般侥幸进了城，要么妄图有亚科夫一般的本领，钻进森林里过活。

尤比跟着亚科夫到森林里去，偶尔便能瞧见被野兽袭击的人。要是他们尚存一息，尤比就给他们第二次生的机会；可要是已经成了尸体，二人也只能带着死者身上的信物到村子里，托人寻给亲属。时间久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传闻流进他们的耳朵。

“别听那些疯话。这些人就是害嫉妒！”拜访达莉娅时，她愤愤安慰尤比，“我最清楚你们虔诚善良，不是异教徒，也干不出杀人害人的事！”

“没事，我们从来没放在心上。”尤比将肉干分给三个孩子，“也用不着为我们说话，免得你独自受排挤。”

可从田舍中出来，尤比又向北走到那片白桦林，钻进瓦涅拉婆婆的楚德人小屋旁。进门前，他必须先在树林里拔些蘑菇，假装自己是采多了又不认识，非要绕路来寻她帮忙的。

“你天天没事来这就为了烦我。要问什么赶快问，别把基督徒的气味带进来。”瓦涅拉婆婆边骂脏话边迎他进门来。她一愤愤地开口，牙齿就松垮垮地晃动。两只狗饿得皮包骨头，一闻见肉味就将涎水滴在尤比鞋子上。

“我带了报酬给您的。”尤比无视她所有的话，只将熏鱼放在她整洁的厨房边，“除了您，别人哪知道这些？”

每天回家的路上，尤比又不由得反复地想，一切都仅是天灾，而非人祸吗？可他又没法去谴责那些贫苦潦倒的人，连叫他们发泄绝望的怒火也不许。真要细论，他和亚科夫的确算不上真正的圣人，从前也绝不是从没杀人害人过。至今，尤比终不觉得自己可以因无知而坦然地无辜，更不觉得自己向往纯洁的自私与逃避何处高人一等。

到家后，他发现亚科夫今天的收获也不多。猎人将松鼠剥了皮——瘦极了，几乎没肥脂，只能在火炉中混着陈年萝卜炖成一锅寡淡的肉汤，“够饱腹就行。”他却无所谓地嚼得香喷喷的，“要是猎不到，我们还能把那匹马和马车一齐卖了。”

尤比一瞧他拮据的模样，就忍不住地犯心疼，比看到其他人挨饿受苦时都难受得多。这自私的情感容不得他忽视拒绝，于是，他郑重地凑到桌边，盯着亚科夫的模样看。

“你想念从前的时候吗…你后悔吗？”吸血鬼小声地发问，“要是我们留在君士坦丁堡或者耶路撒冷…你也许还能每天吃最好的蛋奶酥和卷饼烤肉。”

亚科夫从碗后抬着一双澄清的蓝眼睛瞧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