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巴托斯信任温迪吗?
毫无疑问。
若是不信任,便不会借出「王玺」,连带着那份权柄、那灵魂的一部分,一并轻飘飘地推过去,像把一颗心从胸腔里掏出来搁在对方掌心,连收回的期限都不曾定下。
可信任归信任。
巴巴托斯想,他太清楚这个人了。
清楚到不必去试探,也不必去追问,就知道对方也会把那些关键的东西轻轻巧巧地绕过去。
未来是如此,此刻想必也差不离。
这人灵魂的底色从来没变过。
哪怕眼前这个温迪还不曾与他共度过属于未来的那些日子,这个人在面对“要不要说实话”这道题的时候,做出的选择大概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巴巴托斯对这件事有种近乎无所谓的笃定。
他没办法怪温迪。温迪是想护着他,而他只是不愿意让另一个人替自己扛。
这是他的骄傲,也是别的什么。
巴巴托斯望着海面,忽然开口,“你不用想着怎么编。”
温迪侧过头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会信的。”巴巴托斯偏过头来,翠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下格外清透,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怼也没有试探,“未来的你,现在的你,都不会说。”
“五百年前的你和五百年后的你,在这件事上都是一个态度。”
温迪的笑容停了一拍。
风从海面吹过来,把僵硬拂散。他很快又笑起来,眉毛弯成惯常的弧度,好像方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存在过。
“你说得对。”温迪开口,语气松松散散的,像在承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不会信,我也不愿意骗你。”
巴巴托斯没有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方才在沉默里忽然浮上来的事。
他踏进时间长河的那一步,把什么都搅乱了。原本该是“初次见面”的,被他这一脚踩成了“重逢”。
——但巴巴托斯真的记不清了。
在未来的那人,最初见到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我时,也是笑着的吗?
他记不清。
残留的记忆全是模糊的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旧事,只留下模糊的、温热的印象。他记得有一双手曾经带着他拨动琴弦,有一个声音笑着叫过他什么,但语气是客气疏离还是亲昵纵容,他记不清。
巴巴托斯轻轻闭了一下眼。
他大概又做错了事。
他踏进时间长河的时候只想把那个答案找出来,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却发现自己可能把一段本该有的开端搅成了一团谁都没法解开的乱麻。
踏入时间长河这一步,搅乱的不只是他自己的来路,还有这人的。
原本该是“初次见面”的,被扭曲成“好久不见”。那么此刻正在他身边的这个温迪,在未来的某一天,要独自走过多少路,才会把“重逢”等回“初见”?
巴巴托斯垂下眼,指尖在斗篷边缘收拢了一下。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胸口那种空茫的闷痛又厚了一层。他把斗篷拢了拢,下颌抵进绒毛里,没出声。
温迪忽然偏过头来看他。
“你在想,你是不是又搞砸了?”
巴巴托斯没否认,只是把下颌往斗篷绒毛里又埋了埋,仿佛那片雪白的软毛能替他挡住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