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路威贤身边的其他人比起来,他的能力并不强大。无论是肉身还是精神,他都抵达不了对方身边。
然而哪怕是这样,他也想……
他也想被看见。
路威贤凑近他,嘴角的弧度是那么的自然:“我好好看见你了。”
凑近他的面容,也凑近了他的灵魂。
“是你,还有你们一起救了我。”
他捡到过一只小熊猫,身边也有过一位名叫“顾松泉”的同学。只是那个时候的他不仅完全没将这两者联系在一块,甚至都没关注到对方。
顾松泉对此一定格外在意,所以在岚光学院碰面……不,应该说是重逢的时候才会那么小心。
“我绝对不会再忘了你。”
不是脱口而出的轻浮话,路威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无比认真。
他的心灵被一群人保护着,他的生命被一群人延续着……所有的爱他都看得见,也都会记住。
守护他的即是他想守护的,顾松泉迷望着路威贤的黑眸。
比恶魔更吸引人,比天使更抚慰人,身影落在这样一双眼中情不自禁让人想相信:自己是沉甸甸的、比无数财宝还值得珍重的存在。
顾松泉的尾巴不受控地贴近床铺,心意已经传递到,路威贤贴心地移开视线站起身,谢雷和阿雾同时想要扶住他,他摇了摇头:“我已经休息好了。”
所有的所有……路威贤推开窗户,潮湿的味道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接下来要处理的是更重要的事。
他逐渐变化的神情让阿雾都安静了下来。
路威贤率先看向谢雷:“历史协会的情况怎么样?”
金绘云交给他的那份关于健全兽种的研究资料,如果可以同步给历史协会,人们关于基因缺陷的恐惧便会不攻自破,军团的战力大概率也会得到提升。
谢雷顷刻间转变的表情却告诉路威贤事情不会那么顺利:“看守格外严备,为了防止信息泄露,无关人员非必要不得进出。”
“除此之外,”谢雷犹豫了一下,和顾松泉交换过一个眼神,有件事他们本不想那么早告诉路威贤,“江烈受了重伤。”
作为一个军团的最高战力,竟然受了重伤。路威贤的眉头紧锁,他先说出较为乐观的那个答案:“他上战场了?”
谢雷摇头否认。
“任晓还是席颂,或者是……克莱因?”剩下的可能只有这些。
并不是全然出乎意料,辉面族能够在关键时刻闯入实验基地找到阿雾,指挥他们的人必然有着极高的身份。
同时满足知晓实验开展还拥有足以重伤江烈的实力这两个条件的人,也无外乎是两位指挥官以及掌握尖端科技的多诺万·克莱因。
谢雷走近他的身侧:“多诺万和颜山岚一致反对任晓将第三军团全员撤回的命令。”
“在这件事上江烈难得也站在了任晓的对立面,”谢雷轻声道,“商议现场闹得非常难看。”
路威贤的表情变了变。
“当天夜里,任晓前往第一军团总部,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了重伤的江烈。”谢雷复述过事情的大概。
这件事发生在他带着顾松泉回到这颗星球后,来文和颜山岚仅告诉了他们关键信息,更多的细节谁也不清楚。
路威贤扭了扭自己的脚腕,身体依旧疲倦,但心中的不适却并非源自于此。
“席颂什么都没做?”过于低调反而格外可疑。
“不仅如此,任晓的部分权限还转交给了他。”谢雷走到路威贤身边,浓眉微微压低,“跳跳,接下来这件事你别生气。”
路威贤扬起眉毛:“你说。”
顾松泉依旧盖着路威贤分给他的被子,阿雾抬起眼皮正视着谢雷。
他吸了一口气将无关的情绪压下,声音格外郑重:“克莱因相当怀疑席颂。”
多诺万和来文都产生了和路威贤相同的疑心。
路威贤面上没有惊讶:“你把枪留给他了,对吗?”张救安制作的那把能够识破辉面族伪装的枪。
听了一会没听懂,阿雾重新低头用手摆弄着自己的银发。另一侧的谢雷解释道:“其实徐风帮我们改进了它。”
“张救安曾来过这颗星球,”谢雷将路威贤推开的窗户拉得更大,远处的徐风正坐在凳子前凝望着异色湖,“徐风定时会返回这里居住一段时间,他们二人因此相识。”
“徐风帮我们提取出了枪支中的复杂能量,来文最终使用的只是一把改造过的小刀。”
路威贤已经猜到了后续:“他们划伤了席颂。”
“是,”谢雷观察着他的神色,将他们得到的结论以询问的语气说出,“席颂应当是普通人类。”
路威贤侧目看着谢雷,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
“应当吗?”
如果他没有进入华尧的精神空间……
如果他迟迟没有醒来……
由信息差构成的陷阱就摆在他们面前,路威贤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谢雷,”他将手搭上狮种的肩膀,“辉面族和人类所生下的孩子不用伪装,天生就是人类身体。”
张救安留下的辩识方法对混血根本不起作用。
谢雷愣在原地:“那秦依——”
秦依曾出现过石化,当时路威贤还预见了未来,谢雷没有忘记这一点。由此他们也先入为主地认为混血的生理结构不同寻常。
新的矛盾浮现于水面,顾松泉将目光投向窗外:“直接去问徐医生比较快。”
路威贤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没有多加耽搁直接走出了房门。
各式各样的药瓶和研究工具被整齐地收纳摆放,路威贤这才发现木屋的面积不大,两人居住已是极限。他看向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阿雾,随手拎起一张小木凳:“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好,我去和徐医生聊聊。”
他穿着拖鞋走出木屋,散发着绿色光晕的杂草划过他的脚背,靠近徐风后他随意放下凳子:“您好,好久不见。”
徐风那双鹰似的眸子紧盯着他,过了一会缓缓偏开:“确实好久不见……”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意识到我可能就是过去那个青年的?”路威贤伸手环住自己的膝盖。
白发苍茫的老人望着湖心:“顾松泉让我帮你检查精神的那次,你身上的时间简直乱成一团。”
和“徐风时”的相处还历历在目,但眼前这个老人却是度过了数不清的漫长岁月。
“当时就是被你们带上了这颗星球,”徐风冷哼一声,从记忆里翻翻找找,说出自己还记得的那一点后续,“我回到主星之后发现,研究所中的幸存者全都不记得有你这样一个‘青年’的存在。”
“跟遇鬼了一样。”老人嘟囔着。
世界抹去了路威贤留下的印记,华尧死前又让全研究所的人都产生了幻觉,认为一切都是由方坚宗引发的恶劣内乱。
没人会相信失责的护卫队首领所说的话。
路威贤抱着膝盖的手收紧了一些。徐风的寿命会变得异常之久,兴许也是受到了他们的影响。
不断变换身份,看着熟悉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却全然无能为力……
“喂,”路威贤肯定联想了许多东西,老人直接开口打断他,“这不是梦,对吧?”
辗转反侧的日日夜夜,“徐风时”愿意变成“徐风”,有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等待那个神奇的青年。
对方来到他面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实?
是他疯了,还是世界本就癫痴?
他想在死前,得到一个回答。
……
“绝对不是梦。”
噩梦结束在过去,未来的转机还在。
路威贤看着徐风:“请帮我们。”
老人呼出一口气,沉默之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不想帮你我让你住我屋里干什么?”
没能拯救研究所的遗憾一直埋藏在他心底,他绝对不想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确认了徐风的态度,路威贤的身体放松不少:“秦依出现的石化是正常现象吗?”
长久注视着光花眼睛不免酸痛,路威贤像徐风一样放远目光。
“并非如此,”老者一改语气,“秦依自出生以来身体就不好长期服药,我偶然间发现了药有问题。”
“也是在那之后,我才察觉到张救安的身份不对——他不是普通的人类。”
“是谁对药动了手脚?”路威贤加紧询问。
徐风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清楚。”
“直到他死,我才确信他是辉面族。”提起这件事,徐风的表情非常复杂。
相熟的友人其实是异星来者……徐风将和张救安结识的细节也一并告诉了路威贤。
并没有再多可疑的地方,眼前最重要的事果然还是确认席颂和任晓的身份。
时间慢慢过去,他们一齐走回木屋。谢雷驾驶来的机甲正处于休眠状态,矗立在远方。
“我们回中央星。”凑近危险,才能解决危险。
徐风递给他们几管能量液,他待在异色湖旁的日子可不是光用来感慨人生的:“我仿照张救安留下的能量,利用蓝紫色湖水制造出了它们,对伪装成人的辉面族应该也有一定影响。”
阿雾梳理发丝的动作一顿。他还以为只有那个独眼男人会提供各种道具呢。
徐风对上他的视线,没有露出恐惧。
“跟随他吧。”
跟随正确的人,通往正确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