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茵茵的眼神空了下去,所有的情绪似乎顺着泪水流走了。
浮云一别后,流水……六十年。
对于修士而言,数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寻常人,那就是一辈子。
“我曾经以为我会有很多时间,但是……”柳茵茵抬手捂住眼睛,他再也说不下去了。
卞荆深知自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能宽慰人的话,只能将手里的陶碗放下,然后张开双臂揽过柳茵茵,重重地抱了他两下。
动作很别扭,甚至有点僵硬,两个大男人在月色下抱成一团,看着也不像样子,却莫名透着点温情。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柳茵茵哭得更狠了。他拍开卞荆,蹲到地上,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放声大哭。
哭声之哀恸,像是这数百年来,头一回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卞荆不知道能做什么,只好陪着蹲下去,仰头看天上的夜色,耳边是柳茵茵嘶哑的哭声,一阵一阵,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抵达渡落山之前,他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第一个夜晚会是这样。
“如果你想编点什么安慰人的话,还是免了吧。”柳茵茵闷声闷气地说道。
“……至少,最后的日子里,你陪在她身边。”深吸一口气,卞荆说道。
或许是上天垂怜,柳茵茵见到了母亲,也陪她走过了最后一段路。
他将她带离柳家的时候,整个家族无一人敢站出来阻拦。所有人,包括柳家家主,都只能战战兢兢地站在大门前,低头恭送。他们不敢搭话,不敢质询,甚至不敢打听这个生母出身低微的柳家子,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
一直待在渡落山?还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为何只用数十年,就修成了灵霄境。
那可是灵霄境的炼药师,整个灵居界,从古至今屈指可数。
“……我手中有很多丹方,其中能增加寿元的,不下二十种。可她一种都用不了。无论我怎样削减药力,如何改进炼制的手法,她年迈的身躯都无法承受。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她离我远去。”柳茵茵平复心绪,缓缓说道。
他没办法让母亲长久地活下去,那么总该设法减轻她身体上的病痛。经过多番思虑,母子二人最后还是选择来到渡落山。比起灵居界的其他地方,这里的灵气更为澄净,潜移默化中,或许可以改善人的体质。
“那时候,渡落山脉的灵气还没有失控到如今这个地步,我带着阿娘在此地住下,搭了几间茅屋栖身,又在屋前屋后开辟田地。”柳茵茵指着面前一大片梯田,对卞荆说,“没有这么大,你看见的这些,是我在后来百年间慢慢开垦的。”
灵气……失控?是啊,数百年前,在卞荆入山时,渡落山脉的灵气并没有浓郁到寻常人无法生存的地步,太衡峰山脚下甚至有个衡灵镇,那里住着数以千计无法修行的凡人。
此地距离衡灵镇,大约还有数十里的距离,按照卞荆一路进山时的所见,越靠近渡落山脉的中心,灵气就越浓郁。也就是说,衡灵镇的位置,灵气会比这里更加难以适应。
怎么会这样?如此一来,那些住在衡灵镇的人……
卞荆心中困惑,脸上难免显露出来。可是,眼下并不是发问的好时机,柳茵茵脸上的泪痕都没干呢。
“想问就问吧,你本来也不是心里能藏事的人。”
柳茵茵一拍卞荆的肩膀,站起了身。他用衣袖狠狠搓了一把脸,随即将陶碗收进食盒,示意卞荆跟他走。
眼见对方要离开,卞荆赶紧抬腿跟上,低声问道:“……所以,这里的灵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然回了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衡灵镇呢?怎么样了?当年元一派了那么多修士围攻渡落山,结果如何?你回去看了吗?”
柳茵茵忽然站住,叹了口气,转过身问道:“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