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
雪莉将衣服挂在过道的挂钩上,摘下口罩。
明天奥菲利娅就可以出去了,但出去以后呢?
在被带到病房里见到奥菲利娅以前,她一直都以为那孩子和她一样是个被组织掌控的天才,至少还能有在外面活动的时间。
可是……
两年前,她被带到基地病房的时候,盯着奥菲利娅那头黑白驳杂的头发久久不语,而那孩子只是露出歉意的神色。
之后,她才从德普那边知道了奥菲利娅的一部分来历。
奥菲利娅对于德普非常排斥,也不让其他研究员靠近,所以德普才找来了她。
她看着那张多少被阳光晒健康了些的脸变得晦暗、苍白,平日里的淡妆褪去,显得神色愈发憔悴,乌黑亮丽的头发渐渐褪去了颜色,光滑的皮肤变得凹凸不平、时常渗出血珠,年轻灵活的关节变得僵硬、扎出令人惊悚的尖刺……
看过关于「十四号」的报告,她才了解到奥菲利娅过往的一角。
原来那黑眼圈并不只是和她一样被沉重的学业和研究压出来的,原来在过去的每个日夜里她都不曾真正地休息过,原来她几乎没办法进食,原来她一直有自言自语的习惯,甚至会和幻想中的人交流……
而她也真的将姐姐和自己当做了亲近之人。
组织医院调整的药、她送来的针剂,奥菲利娅一概接受,似乎怎么样的药物在她看来都无所谓,每一针在她身上都只不过是被碰了一下……她缺少感受疼痛的能力,缺乏人类的避险本能,要怎么在组织里保护自己?
甚至就在前段时间,奥菲利娅连仅剩的眼睛都看不清了,她听不清声音,触觉变得模糊,无法发出有意义的音节,因为骨质异常的缘故一下就摔成多处骨折不得不住在无重力的空间里。
也许是错觉,她似乎还看到对方身上冒着不祥的黑色雾气,头顶隐约闪烁着诡异的红色笑脸……
宫野志保紧咬着下唇,一步步离开了德普的实验区域。
她当时都觉得奥菲利娅可能无法恢复了,但幸运的是,那孩子慢慢好了起来。
APTX4869不是简单的细胞毒素,它也会作用在端粒上,而端粒作为真核生物染色体末端的重复DNA序列与蛋白质的结合物,具有维持基因组稳定性的作用,或许会对奥菲利娅的基因病有效果,这也是德普希望她参与治疗的原因。
可事实上,无论从推论还是对小鼠的研究结论都并不指向理想的结果,可以说APTX4869经过改良也对奥菲利娅没有多少明显的治疗作用,甚至仍然具有神经细胞毒性影响,但偏偏就是那么幸运。
德普强硬地要求使用A药与S药改良后的新药那段时间,她整晚整晚都睡不着,总是担心一转头就看到奥菲利娅安静地躺在床上没了声息。
还有姐姐……她遵照命令隐瞒了奥菲利娅的情况,只是以姐姐的敏锐恐怕早已察觉到了几分真相。
这样的组织,究竟哪一天才能彻底消失呢?
怀着重重心事,宫野志保面无表情地穿过回廊。
“雪莉姐姐!”迎面而来的是朱奈瑞克,他比前几年长高了不少,额前偏长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阴郁,脸上却是欣喜的微笑。
宫野志保面色和缓了一些,向他点点头。
“对了,雪莉姐姐,你最近有看到白羽大人吗?就是一身黑戴白面具的那个。”朱奈瑞克小声问道。
白面具?
宫野志保只是想起了在病房里还不忘戴面具当网络偶像的奥菲利娅,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我就先去实验室了,雪莉姐姐再见!”朱奈瑞克遗憾地鼓了鼓脸颊,向她挥挥手。
好久没见到白羽大人了,但组织里关于白羽的情报本就不多,他也没探听到白羽被杀或是叛逃的风声,也许只是不在日本而已。
目送朱奈瑞克穿过走廊,宫野志保揣着白大褂的口袋一路回到自己的休息室,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打开一个小小的抽屉,翻开里面厚厚的资料堆,在最底下找出一根红色的线——不,那不是红色的线,而是一根酒红色的发丝。
在奥菲利娅看不见、听不清的那段时间里,她在病房里发现了陌生的头发。
要知道,那是相当严格的无菌病房,进出的人员必须装配专用的隔离措施,更别说有资格进出病房的人之中并没有红头发。
“……”
她用手指绕起那根红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眸子被阴影覆盖。
片刻后,她点燃酒精灯,将那根发丝一点点烧成灰烬。
这根发丝当时缠绕在佳利的毛发上,而佳利是只很聪明的小羊。
……至少,奥菲利娅好起来了,不是吗?
————
住宅区。
“明美姐姐,这次神明姐姐会回来吗?”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小声问道。
“唔……也许呢?神明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但只要每次都怀着期望,总有一天会得到回应的。”
宫野明美和往常一样架不住泽田弘树的央求,带着他一起来了一趟别墅顺便打扫打扫,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准备推开大门,却注意到里面传来隐约的动静。
打到一半的哈欠戛然而止,她立刻将弘树护在身后,一手摸上了怀里的手/枪,小心翼翼地通过认证打开大门,里面的灯亮着,玄关摆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
奥菲利娅有两年没回来了,尽管住宅的安保系统一直有枡山集团的人维护,她仍然不能忽视被入侵的风险。
玄关的鞋的确是她当时给奥菲利娅买的款式,只是鞋码大了一号,会是她回来了吗?
一阵轻快的钢琴声从里面传来。
宫野明美愣了一下,渐渐松开手中的枪,转过拐角。
暖色灯光下,少女静静地坐在钢琴前方,雪白色的长发几乎垂落到钢筋凳的凳子脚,一双纤细苍白的手在琴键上飞舞跃动。
她仍然穿着衬衫、毛衣和短裙,白色的堆堆袜遮住了小腿。
宫野明美屏住了呼吸。
待最后几个音节落下,少女合上琴盖,离开琴凳转过身来,微微一笑:“好久不见,明美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