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终于能够大口吃饭】的轻松感，和【反正这里也没有镜子，所以我看不到】的自我说服。

在这总算能够像正常的【生物】一样享受美食的短暂喜悦中——我听到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然后，我知道了，那一瞬间犯下的错误——就是我一直以来，想要坚持维持的一切的【结束】。

如同那每一代的圣女，最后都会身为【怪物】——迎来自己最后的终结一样，那个梦，本身就预言了这样的宿命。

我原本握着餐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毫无疑问是一副滑稽又可笑的姿态。

可是身体却已经完全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僵直了，甚至连抢救般地再把手中的面纱戴回脸上都做不到。

就这样，一个【怪物】。一个因为半夜饿着肚子，不得不醒来寻找食物，以至于就连自己是个【怪物】的【事实】，都一时间忘记了的【怪物】——毫无防备地，被同样是在这深夜来到厨房的鸟兽族青年，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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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幕】

……她看起来非常沮丧。

说实话，他其实并非没有设想过类似的情况。——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或许有一天，当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甚至要由自己用强硬的手段去摘下那层面纱。

但是，在这样的深夜——在这一天，很明显她已经想要和自己拉开距离，重新把她在意的重心，全部放回到她原本身边的同伴们身上的时候。

——本来只是为了缓解心情，而独自在外于夜空中飞翔了半个晚上，直到现在才回来的施莱格，确实没有预料到这件事会发生得如此突然。

而如果只是像这样——意外地看到了她的脸，那他本来也算是有心理准备吧。无非只是心中一直以来的预感和猜测，终于得到了验证而已……但目前的情况，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不可思议一点。

那是因为，那个少女……明明是因为以为这里不会有人来，所以才一时松懈地摘下了面纱——却被他意外看见了面纱下的样子——本该感到无比惊慌和懊恼才对。

可她却连尖叫、落荒而逃——诸如此类的反应都没有。即使很明显是结结实实被他的突然出现给吓了一大跳，她最显著的反应却只有僵在原处，瞪大了红色的眼睛看着自己……然后大概就这么僵持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少女就又僵直地低下了头，就像无事发生一样，重新吃起了东西。

……虽说是这样，他还是能看得出来，她其实还是很在意这件事的，不然那双即使在成长后有些许变化，但却依然如自己记忆中那般好看的眉眼，也不会极度沮丧地低垂着了。

……而因为她的这一反应，导致自己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正当施莱格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尊重她的心情，就当自己【并没有看到】——等待后续更合适的机会，再去向她询问或者交流些什么的时候——白发红眼的少女却突然再次抬起了头，用似乎像是【放弃了】的眼神看向了他。

“……你也没吃晚饭？”

“……啊，嗯。是啊。”

“……哦，那正巧，你也过来一起吃吧。你的那份在后面的橱柜里。”

这番对话日常到有些诡异，以至于他没戴着面具的脸上——也流露出几分局促与僵硬。毕竟如果可以，他本来也不想要以这种方式看到她真正的样子——如此突然、随意，又不正式，简直像是玩笑一般的方式。

可是事已至此，双方都已经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存在【当作没发生过】的可能性。所以，他也干脆深吸了一口气，一边开始重新考虑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对话——一边从善如流地按照她说的去拿了橱柜里自己的那份食物，老老实实坐在她的对面，一并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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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和设想中的差不多。

虽然她没有赶走他——也没有慌张地自己逃走。

但很显然，少女其实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又或许她单纯只是忙于吃东西，而根本就没空说些什么……总之，虽然吃相并不算粗鲁，反而其实很优雅……但从那个咽下食物的速度可以看出，她并没那么游刃有余。

就这样，即使在同样迅速进食的施莱格面前，她依然先一步吃完了自己盘中丰盛的食物。

那之后，少女放下了手中的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就看着自己面前洁白的盘面发愣了几秒。仿佛就像是在考虑——自己到底是该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应该就这么离开。

所谓精神的极限，是一旦超越了过去，要么克服，要么崩溃的东西。虽说施莱格知道，她向来是个背负着许多精神压力，并独自一人默默忍受的存在……可少女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己也一时之间拿不准，她到底是属于两种情况的前者，还是后者。

所幸，在青年试图以自己的拙笨口舌说些什么，让情况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之前——她终于找回了自己正常的对话能力。和记忆中一样的面容……却是不一样的鲜红的眼睛，重新看向了自己。

“……你好像不怎么惊讶？”

“……我应该感到惊讶吗？”

“…………”

面对他的反问，少女明显露出了有点微妙的表情。

没有面纱的遮挡，她的情绪，现在能无比鲜明地被自己看到。

真稀奇啊，就连自己也没想到——时隔多年，自己居然还能像这样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她这令人有些怀念的眼神……那种明明觉得很麻烦，却又无奈地理解并接受了他的话语的眼神。

“……也就是说，其实之前我说的那些故事，你其实都只是当成笑话在听？”

“不。你的事情，我不可能当成是玩笑。”

“……哈啊，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少女似乎是觉得有点头疼了。伸出手按住了额头，红色的眼睛垂下，有些无语地移开了视线。

“——我是说，你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律已经死了】对吧？”

“……抱歉。”

被问到这一点——他也只能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确实并没有全盘相信，她之前竭尽全力强调的【这件事实】。

“——但是，只要你坚持你只是【莉赞】，我也不会去多说什么。因为，那就是一直以来，坚持着在教导内部活下来的【你】的样子。”

“你当这是在哄小孩吗……我所说的【死去】，那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这和你的内心界定根本没有关系。”

她过于苦恼，以至于暂时闭上了眼睛，紧皱着眉头，像是在努力思考着该如何跟他理清楚这件事的【真正意义】。

“——不管是【律】，还是【莉赞】，身为圣女的我，会因为这份力量被反噬——会死去。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一点，不管是我，还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迟早是要理解并接受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少女的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所以，我不希望你用那种态度面对我。那会让我感到……很不适应。”

“——哪种态度？”

“——别明知故问！如果你不是因为察觉到【我】到底是谁，你那个时候也不可能接受和我之间的合作吧？更不可能会一直协助我们，甚至……还跟着我们一起来到了【大灵峰】。”

她不想把话题停留在这些对大局毫无意义的微妙情感上。少女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和眼睛。

“但你也看到了，终于看到了不是吗？这就是一直以来身在教导中，当那个老不死的手下，作恶多端的【报应】——之前我也早就说过了，圣痕会一直侵蚀着这具身体——直到有一天，这份价值被彻底利用殆尽，作为面目全非的【怪物】而死去。”

说到【怪物】这个词的时候，少女明显是咬着牙强调的。而这，也是唯一支撑着她能在这里，和青年把这番话说完的原因。

“你理解了吧？——在这里和你对话的，不过只是一个很快就要死掉的【怪物】而已，所以，不管在你心里，你到底认为【我】是什么人——这都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这个晚上，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仿佛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一样。

看似保持着冷静的少女，却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简直就像是利用自我意志，把她原本应该有的【反应】强行延迟了一样。

迅速清洗并收拾完餐具之后……她就再也没和施莱格多说一句话。就那样干脆地离开了厨房，宛如逃跑一样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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