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过半,一轮皎月高挂夜空。月光皎洁,整片翕海波光粼粼,道不尽的清朗澄明。
在翕海之东,有一方高峭山崖,半没在水,势若指天,唤作:羁星崖。
今日一早,太羽宫所有弟子便候在崖下。一色纯白羽衣,远远看着,恰若皑皑冬雪,道不尽的清冷肃穆。只是等到了此时,这份清冷肃穆,已然化作了阴冷沉郁。待到幽暗灯火领着磅礴黑气铺地而来,数百具骷髅簇拥着一乘步與缓缓行近,众人皆露了愤懑之色,只按捺着不发作。
太羽宫的怨气这等厚重,随墨知遥来的人皆有感觉。程柯压着眉头,手中长剑紧握,分毫不敢大意。江叙和羽猎营一众满面为难,尴尬地不敢直视众人。唯有郑佑和常甯,一个年纪小不谙世事,只东张西望地看稀奇;另一个昂首挺胸,故作了一派不可一世之态,颇有几分狐假虎威的意思。
一行人受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崖下,上来迎接的,正是萧冶。他无甚情绪,躬身一礼,道:“恭迎墨前辈。”
步與缓缓落地,帷幔中的墨知遥轻笑了一声。只见黑气散开,所有影骨一瞬归身,她携着一身熠熠星光,倏然间出了步辇。太阴之下,众人眼前的,是一具华服盛装的骷髅。
萧冶低着头,声音沉得近乎沙哑:“按照约定,请娘娘领一名弟子上崖。”
骷髅森森笑着,也不应他,只侧头向后道:“好徒儿,还不跟上?”
程柯知她唤的是自己,提剑上前,却未敢与她并肩,只停在她身后几步之地。
两人刚要走,常甯过来,递给程柯一把伞,又冲墨知遥一拜,朗声道:“云外阁恭候娘娘凯旋!”
墨知遥将头一点,虽骷髅之相看不出表情,但姿态却似高兴。“乖。”她夸奖了一声,又对程柯道,“走。”
程柯答应了一声,小心地撑起伞,亦步亦趋地随墨知遥向前。
羁星崖上,华茵早已等得不耐烦,正来回踱步。见墨知遥来了,她脚下一停,挑眉冷笑,转身拜道:“真人,人已到。”
顺着她拜向望去,就见一方石案。案台上摆着茶炉杯盏,一名男子正慢悠悠地沏茶。
乍然初见,程柯却有种莫名的感受,似是早已熟识。只因那副相貌,便是天上地下最合衬“凤池真人”这个名号的。鹤骨松姿有之、温文尔雅有之、气宇轩昂有之……世间所有对“凤池真人”的想象与描绘,皆在一身应验,甚至精细到发丝。无论是谁,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时,就能知道他一定是“凤池真人”。如此,他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定义,一个不可捉摸却又无比确凿的存在。
这份感受太过诡异,近乎恐怖。程柯不自觉绷紧了全身,撑伞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震落细碎的月光。
这时,墨知遥抬手,轻轻托住了伞柄,开口对他道:“真人的弟子不懂礼数,你可别有样学样。不管见什么人,招呼一声,方是我积骨洞的规矩。”
恐惧与颤抖都在一瞬止息,程柯松了口气,应了一声,也不行礼,只朗声道:“积骨洞弟子,程柯,见过凤池真人。”
凤池笑得无奈,放下了手中茶盏,道:“本座教徒无方,让道友见笑了。”
这番话下来,华茵的脸色煞是难看,但此刻要说行礼招呼却是迟了。她只得忍着不悦,恭敬侍立。
凤池也不在此事上多计较,又道:“道友耽搁许久,本座还以为道友反悔了呢。”
墨知遥听得此话,放下了托伞的手,向前走出了一步。月光半遮半掩,少女半是娇容半是枯骨:“世人常言,太阴之下,我的功法更厉害些。”
凤池想了想,欣然问道:“事实呢?”
墨知遥答得轻巧:“没差。”
凤池笑出了声来,起身踱近了几步:“道友深谋远虑,本座这里谢过了。”
“既应了祈愿,自然要达成。”墨知遥抬头看了看月色,“时候不早了,上路吧。”
话到此处,程柯愈发不解,更愈发不安。华茵亦体会出异样,满目都是惶惑,但要问时,就听凤池叹了一声,道:“正是呢。”
话音一落,当空的明月倏然黯下,无数星辰熠熠闪烁。光影落水,浮动一片璀璨。一时间天水一色,星光辉映,周遭景物全然被这异景覆盖,更阻隔了崖下一众太羽宫弟子的视线。
程柯只当是凤池要出手,忙将伞弃下,铿然拔剑。然而,剑未出鞘就被墨知遥压住。她的神色轻松,更无半分战意,只是静静看着前方。
程柯很是茫然,随她看去时,却被所见景象震骇。
那名为“凤池真人”的存在容貌竟已大变:挺拔身姿渐渐佝偻,眉须鬓发皆化苍白,灰斑爬上皱褶丛生的肌肤,昏黄侵入晦暗失彩的双瞳……
“这是……”华茵亦是惊骇,更怒不可遏,转头斥道,“妖女,你这是什么邪法?!”
“呵……”墨知遥的语气带着些许惋惜,但仍旧平淡,“不过是濒死之相,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华茵哪里能听这些话,金鼎赫然在手,二话不说便要催动金丹。
“住手。”凤池的声音喑哑虚弱,却及时制止了华茵。
华茵回身,紧张万分,“真人,这妖女……”
凤池轻轻嗽了几声,慢慢说道:“本座寿限已至,与人无尤。”
寿限……已至?
这话太过荒谬,华茵禁不住笑了。但很快,她的笑容凋零,化作难以言喻的恐惧:“真人……究竟在说什么……”
墨知遥走近那二人,语带怜悯:“金丹术虽能延寿,到底有限,可惜了。”
“不可能!”华茵厉声反驳,“我太羽宫早已炼成长生不死的金丹,怎会有限?!你这妖女休要胡言乱语!”
墨知遥目光一移,望着凤池道:“这就是你属意此人观战见证的原因?”
凤池浅浅笑着:“本座虽门下众多,却无一人可堪重负。如今也只能借此机会,教这不肖徒儿最后一课了。”
华茵几乎无法思考,只怔怔看着凤池:“真人此言何意?”
眼看凤池一脸讳莫如深,似是在等徒儿自己领悟。墨知遥可没这般耐性,直截了当地道:“太羽宫金丹术虽精妙,但至今也未能炼出长生不死的丹药。凤池真人闭关日久,也是为了隐瞒此事。而今他大限已至,若此事被世人知晓,不仅折损太羽宫的威名,失去朝廷的信任,更会毁了众弟子的修行精进之心。因此,战死方是上策。”她说着,摇了摇头,“说不得,真人还是太宠徒儿了。”
凤池听罢,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