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
“要事。” 望涯自顾坐下,环顾一圈,先问:“叶县尉回来了么?”
魏冰摇头,一边又坐回去:“大抵明日早晨就能到了。”
“那下官先同您说了,此番贺东家南下,想垄断鱼干这条货源。”
魏冰一怔,这是好事,县衙可以挣到差价,用以填充县仓,往后修学堂、医馆、寺庙、道观,就不必再找乡绅伸手要钱了,甚至于衙门里的官员胥吏,钱袋子里也能多几个铜板。
再有,贺川要垄断,必定是在这条路上有利可图,既然有利,其余商人就会横插一脚,东来一个,西来一个,有人压价有人抬价,一来二去久而久之,亏损的还是百姓。
倘若有了稳定的商路,百姓手里就多了一条路子,旭间县也能更加稳定。
他正要答应,忽然醒过神来,望涯只转达了贺川的意愿,却未替她说好话,于是问:“你怎么看?”
“下官见识浅薄,从前听过官商经营,却未亲手做过。不过倘若大人觉得可行,那就做,只是还有些事宜下官需要了解。” 望涯看向魏冰,魏冰示意她继续说,她理了理衣袖,继续道:“此间利益大抵已经足够清晰了,可弊端也是有的,诸如定价该如何定,价低怎么办,倘若一直价低,岂不成了盘剥百姓?再有,倘若县衙经手,收货的胥吏应该如何统筹,才能规避贪腐、优亲厚友?以及衙门中是否有足够的人手安排。 ”
魏冰沉思良久,官商双方直接交易的确容易出岔子,且不论出了什么事,后果都会影响百姓生计。并且望涯说得不错,衙门里的确没有多余的人手可以分出去收货了,就算有,其中也一定会有借机生财的人,彼时一生二,二生四,不论多大的树,最终都会被蛀空。
望涯犹豫一二后道:“不若立‘渔获纲’,生意还是交由百姓和东家做,衙门只作督察及保障。”
各乡各村各渔排,分别推出一位纲首,组建为渔获纲,渔获纲由县衙管辖。先从县衙获得‘时估’价目,各自公示后统筹百姓所卖鱼干的品相、斤两,接着如数递给县衙,县衙进一步校对造册,向商人及渔获纲出具文书,双方交易后,纲首须将交易明细张榜公示,期间若有不公,百姓可径直向县衙陈告,一经核实,当严惩纲首或另选他人。
渔获纲为期一年,一年之后再定是否继续。
魏冰闻言,眉头又舒展了,只是又生疑问:“可如此一来,贺川便无法垄断了。” 贺川是望涯的人情,倘若拒了贺川的请求,望涯恐怕就不好做人了。
“虽说买卖是东家同百姓做,可倘若要走这条商路,最终还是需要衙门出具文书。文书出给谁,如何出,都是衙门做决断。” 他们不能被商人牵着走,况且旭间县再小,也是一个县,贺川生意做得再大,也做不了一个县的数目,他们也不能只倚仗贺川这一条路,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贺川于望涯有恩,这是她自己欠的人情,却不能拿县衙的利益偿还,无论如何,衙门都不能应允垄断。这是对百姓的保障,也是对贺川的保障,毕竟谁也猜不准‘芸芸’这阵风头还能持续多久,倘若只有她一人做这桩生意,彼时她卖不出去,停手了,断了百姓这条财路,到时他们不会怨官府,不会怨自己,就只能怨她了。
魏冰恍然,连连点头。
望涯起身行礼:“那下官就告退啦,再详细的打算得等叶县尉回来。”
告别魏冰后,望涯尚不得歇息,叶春不在,他的活计就落到了望涯手里,她得去一趟最近的军巡铺发文书,所幸也就几步路。
“望主簿,更深露重,还请早些回去。” 里头的人连着打了几个哈欠,泪眼婆娑地接了文书。
望涯也回一个哈欠:“这就回去了,你们警醒着些,莫要松懈。”
几人应下,眼见望涯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街角,这才活络活络筋骨,正要继续打盹时,忽听远处传来异响,循声望去,正是望涯去的方位,于是赶忙追上。
“望主簿!”
望涯靠着墙根,手上攥着块布料,看不见她的神情,可话语中分明带了几分怒气:“有人行刺,往西南方位去的,速追。”
院子里唯安和谭八还在奋笔疾书,忽然听见前院一阵嘈杂,后脚就有人敲响院门,有人来报: 望主簿被报复了。
所幸没有伤,就是衣袖被刺穿了,要是躲闪不及,恐怕穿洞的不是衣袖,而是她的心口了。
魏冰闻讯赶来,见望涯还有闲心解下腰间的钱袋,招呼唯安:“来,替我去敲一敲点心铺子的门,买些蜜饯回来,要甜的。” 还招来谭八:“替我热两个饼子,加一碟海菜。” 她的神情有些心如死灰,看得魏冰一头雾水。
唯安闻言拔腿就跑,望涯的意思是,把钱袋子里的短箭销毁了。
谭八闻言也立即回到院里,取出匣子,将里头精巧的木头部件丢进灶膛烧成灰,有些烧不了的铜件儿就捡起来投到井里。
他们从京城带着南下的行李中,谭八喜爱那头老驴,唯安喜爱那匹马,望涯最珍视的就是许策送的弩了,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舍得动的。
魏冰环顾四周,低声问:“难不成…” 是府衙那位?
望涯闭了闭眼,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那人拿的是一把弯刀,刀刀都下死手,显然是冲着她的命来的。她得罪过的人不少,除去京城里的,在旭间县也有许多,可他们要是寻仇,大抵也会用柴刀或者菜刀,能用得起大弯刀的,就只有李安了。
她看向魏冰,什么也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