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少年那维莱特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观众席一片死寂。
直到看见那维莱特对少年人鱼伸出手,说愿意教导他,照顾他。
其实卡吕普迪斯根本没听懂——谁都看得出来。但他还是傻乎乎的伸出手,湖蓝色的眼睛里除了好奇,还有惊喜和明晃晃的信赖。
(那维莱特和静原相视一笑。这段回忆对他们来说都足够温暖。)
这时候枫丹人才搞明白为什么那维莱特和卡吕普迪斯是兄弟关系了。
原来这时候你俩就认识了啊!
屏幕上的少年那维莱特教会了少年卡吕普迪斯游泳,教会他语言,教会他捕猎。
少年人鱼很是乖巧,被说挑食后努力的尝试咽下腻滑的鱼类脂肪。
少年那维莱特叹气:“我不想勉强你,但一直吃不饱又缺乏营养的话,你是没办法长大的……好了不要勉强自己,我会找一些更符合你口味的食物。”
少年人鱼立刻放弃吞鱼油和脂肪,傻乎乎的笑起来。
他们在海中牵手游动,觅食、捕猎,学会编制元素力作为蔽体衣物——终于不是裸奔了。
直到少年那维莱特给少年人鱼取名为卡吕普迪斯,赋予他为海洋洋流定制规则,守护海洋的责任。
同时观众们也知道呼唤名字就会有感应这条规则。
和那维莱特分别后,少年卡吕普迪斯开始在海中乱窜,收集古币、打捞沉船、将埋骨异乡的尸骸连同船只送回故国。
(“原来如此!”沉玉谷的人一拍大腿,“原来那个时候就是卡吕普迪斯做这事了吗?”
“卡吕普迪斯大人完全是自发做这些的啊。”
“你咋不说他收集古币和摩拉呢?”
“人鱼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行吗?”)
少年卡吕普迪斯用海露花编制袋子,搜集了一大堆珍珠宝石和黄金,然后围绕海崖游来游去,寻找合适的上岸点。
奋力蹦哒好几次都蹦不上去,人鱼生气的召唤海浪,乘着海浪居高临下的俯视海崖上的一切。
无名小岛已经无人居住,小木屋年久失修,那对爷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是的,观众这才发现他是在找塔塔和爷爷。
茜特菈莉叹气:“我已经有预感了。”
“不论你预感的是什么。”静原顿了顿,“大概都会成真。”
少年人鱼这次无功而返,把珠宝藏在砗磲里就去别的地方了。之后没事干就会来海崖这边坐着发呆,等当初的爷爷和塔塔回来。
直到某一天深夜,大姑娘塔塔利亚带着她的伙伴们回到小木屋,发现了等待多时的人鱼。
她叫他哥哥。
(须弥学者塔塔:……原来如此。
那个亚麻色头发,棕色眼睛的“塔塔”,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其他观众通过“魔像”等单词推断这是雷穆利亚时期,只有这个时期的雷穆利亚王会把子民变作石像,写进乐章。
少年人鱼把珠宝黄金交给塔塔利亚,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希望日后能被她呼唤。
以哥哥的身份。
之后人鱼回到海中生活,和鲸鱼相伴。当斯库拉亲王率领鲸群参与对雷穆利亚王的反抗战争时,少年人鱼无法忍受海洋变为屠场,以暴力制止海上战争。
把魔像留在海中后,他扭头就把鲸群赶走到北边,然后捏着鼻子处理这片被血污染的海域。
(有观众说:“就像一个家里被泼臭水,要一个人清理的,绝望的家庭煮夫……”
静原流泪:“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形象啊……”
谁会乐意自己家变得臭臭的啊!)
没过多久,远方的黄金城邦陷落,昭示雷穆利亚王朝的终结。
(枫丹人:原来我们卡吕普迪斯大人真的是从雷穆利亚时期活下来的老古董……)
少年人鱼在湖心垂柳下照顾龙蜥,又和纯水精灵叹气,说自己不是水的女主人,厄歌莉娅那一系的。
结果他在海里睡大觉的某一天,就被厄歌莉娅找上门,邀请去到岸上。
(那维莱特:“原来她还挖过我的墙角吗?”
静原:“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少年人鱼拒绝了魔神厄歌莉娅的邀请,但二人并未交恶。后来人鱼浮出海面,看魔神引领人类在众水之上建立新的国度枫丹;枫丹与雷穆利亚遗民摩擦不断;纯水骑士仍旧在寻找纯水之杯;越来越多的纯水精灵栖息于湖泊山泽河流;雷穆利亚遗民成立黄金剧团,企图复辟昔日荣光;同样出身雷穆利亚的另一支遗民专门建立了组织猎杀黄金剧团,被尊称为黄金猎人;黄金猎人后来正式更名为逐影猎人……
事物的发展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
观众们看着他怔愣许久,然后再次去往那个山崖,见到了一位妇人。
栗与银白的短发,碎花小头巾,身形佝偻的在给田地作物浇水。
听到海浪的声音,回头看见人鱼,又笑着叫哥哥。
那天日落时分,太阳金色的余晖照射在人鱼苍白的皮肤上。
塔塔利亚逆着光走来,微笑着说:“好久不见,哥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她孩童时期,少年模样的人鱼自然当得一句哥哥。她青年时期,少年模样的人鱼勉强称得一句哥哥。她中年时期,少年模样的人鱼再被喊哥哥就有点奇怪了。
但是他们谁都不在意。
少年人鱼眼中倒影出的还是那个跟在爷爷身后的小萝卜姑娘。
他侧坐在海崖上,仰着头看向塔塔利亚:“你正在老去,塔塔。”
“我知道,我知道的,哥哥。”塔塔利亚提起裙摆,坐在了草甸上,坐在了人鱼身侧。
“年轻时透支了身体,如今只是四十出头,已经像个六十岁老太太了。哥哥啊,你一点都没有变化啊。”
“这样也很好,无论怎样,我都能一眼认出你。”她轻轻叹气,然后又笑起来,“你是陪我最久的人了。”
爸爸死了,爷爷死了,同胞死了,首领不知所踪,她原本以为不会有回来给爷爷扫墓的机会了,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她出生的小木屋,一个人生活。有时候她会不自觉的看向这处海崖,总觉得那次夜晚的美丽人鱼像是一场如同月光般旖旎清冷的梦。
人鱼说:“我想起了你,所以我来了这里。”
“是这样啊……”她笑着,“上次你还没有吃到我们煮的饭就不见了,这次要不要尝尝我熏的肉?”
人鱼摇摇头:“我过一会就要离开,不用了。”
“那就,再听我说说话吧,哥哥……”她叹息着,“一个人还是太寂寞了。”
塔塔利亚向他讲述了她是如何成为纯水骑士,又如何随着首领伊黎耶四处团结部族反抗前王朝雷穆利亚,新枫丹建立起来了,纯水骑士也退出了历史舞台。伊黎耶不知所踪,纯水骑士销声匿迹,她拒绝了猎人们的邀请,孤身一人回到了童年的小木屋,修缮维新一番,居住生活下来了。
人鱼问她:“这样害怕寂寞,为什么不到人群中去生活呢?”
“哥哥,我的家人,我的同胞,我的伙伴,我的信仰……他们都不在了。人群里没有我的归属,那里不是我的去处。在人群里,会更寂寞的。”
“还能再见到你,已经很惊喜,很意外了。”塔塔利亚看向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她总会想起那些生长在净水之畔的湖光铃兰,美丽、纯粹、洁净。深海的精灵,对于时间的流逝感知一定十分迟钝吧。
塔塔利亚万般怜爱的想着,垂下眼眸。
“你呼唤我的名字,我能感受到。想见我的时候,叫我就好。”人鱼一字一顿说着,“我叫卡吕普迪斯。”
他怕她忘了。
塔塔利亚低声念着,微笑起来:“我知道的,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我一直都记得的,哥哥。”
“但是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啊。若只是想念,不必时时刻刻念叨。”塔塔利亚站起身来,笑得一如昨日少女,“还能见到你,我很高兴。”
人鱼该走了。走之前他回头望了望岸上挥手告别的塔塔利亚,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头扎进海中,很快与海融为一体。
林区的纯水精灵偶尔和他谈起厄歌莉娅,她告诉人鱼,曾有一个人类向众水的女主人寻求纯水之杯,以祈求不再让族人遭遇悲伤和哀痛。
“后来怎么样了?”人鱼抱着一只水龙蜥幼崽抚摸,只当做是个故事。
纯水精灵娓娓道来:“她得知了自己,同胞,乃至全部枫丹人都背负着无法洗去的罪业,所以永远无法避免预言的降临,雷穆利亚王所恐惧的命运终会降临在她的同胞身上。”
“无人能洗去罪业,正如无人能洗去杯中的血。”
这个有着自己八卦来源的纯水精灵讲述了枫丹人原罪的诞生,最后都会如预言中那般溶于水。
(枫丹观众:原来三十多年前的预言是这么来的啊……原来我们都是纯水精灵吗?!)
人鱼问:“从水中诞生,最后回归水,不也很好吗?”
纯水精灵摇摇头:“卡吕普迪斯,你不懂得人类,也不懂得我们。”
“就当我不懂得人类吧。如今的人已经遗忘了过去,但遗忘并不意味不存在。只要高天的预言一日不实现,那就是永远悬挂在枫丹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人鱼告诉纯水精灵,“与其每天恐惧沉没的预言终有一日会带来,不如好好享受现在。命运最擅长让一切反抗命运的人做推动命运的帮手。”
“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做了也没用,因为还不到时候。”
(那维莱特:“原来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了啊。”
静原手一摊:“没办法。””
纯水精灵懵懂却真挚的发问:“什么时候才叫到了时候?如果不尝试,怎么知道没有用?如果没有前人尝试的积累,怎么能给后世者提供试错的经验?”
人鱼感叹:“……因为这是【命运】啊。”
“卡吕普迪斯,你是悲观主义者吗?”
人鱼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可能确实有点。”
“命运残酷,但正因为残酷,才要竭尽所能寻觅那一线生机。”纯水精灵无奈叹气,“永远不要屈服于【命运】呀,卡吕普迪斯。”
某种角度上,一语成谶。
这之后,便是人鱼第三次和塔塔利亚的见面。
塔塔利亚快要死去了,濒死时对家人的呼唤引来了人鱼。
人鱼费劲的爬进小木屋里,看见了满头银发的塔塔利亚。
她在呼唤爷爷和哥哥,就像还是小女孩那样寻求家长的庇护。
好冷,冷得透彻心肺。
哪怕人鱼点燃炉火,哪怕人鱼将她抱在怀里,塔塔利亚还是在喊冷。
人鱼说:“不要睡,塔塔。”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好累啊,爷爷。”妇人闭着眼睛,“我想睡觉,好累……”
人鱼明白了什么,湖蓝色的眼中一片波光:“那就睡吧,孩子,做个好梦。”
梦里还是小木屋,塔塔站在比她高出半个头的灶台边,身侧是高大的爷爷。
她好想再吃一次爷爷做的饭。
爷爷,塔塔好饿,又好冷。
塔塔想回家了。
少年人鱼单手抱着塔塔利亚瘦小的躯体,一路磨蹭回到了大海。手掌和下腹柔软的地方磨得血肉模糊,鳞片脱落。下半身落入海中的时候,鲜红的血丝丝缕缕从伤口渗了出来。给他疼的龇牙咧嘴,五官狰狞。
观众本来还不明白人鱼要做什么,直到看见人鱼绕路回到小岛后面的林子里,开始挖坑。
人鱼的手指极为锋利,费劲的挖出深坑,将塔塔埋葬。到最后力竭瘫在一旁。
掀翻的指甲盖,被磨的血肉模糊的下腹……人鱼看着血液和泥土融为一起,只是叹气。
“哥哥没用,没法给你带一床被子盖上取暖。这块地的阳光还算好,晒晒太阳,应该就不会那样冷了。”
“按照人类的习俗,死后应该守灵七天?哥哥守着你,别害怕。”
于是人鱼真的在这里度过了七天,等到伤口愈合,等到不再疼痛,他对小小的土堆说:“塔塔,哥哥走了,想你的时候再回来看你。”
观众席鸦雀无声,看着少年人鱼拖着僵硬的身躯回到海中,软软的瘫在海床上。
好半天后,才有人轻声感叹:“只是见了四次面,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时间过得太快了,就好像上次一次见面就在不久前……”
“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静原叹息道,“春夏秋冬,四季见四面,足够了。”
那维莱特反问:“如果足够的话,那你为什么还会惦记着那个须弥的学者呢?资助她读书十几年。”
静原:“……”
静原别过头去:“不许揭我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