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明星高悬,寒风呼啸不停。松林中鼓噪的狂风犹如野兽咆哮,海浪似的一阵强过一阵。
藤川凑最先感受到的是面部湿润的凉意,他挣扎着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冰凉地融化开。
原来是雪。
莹亮的细小冰晶从深蓝的夜空上慢悠悠地飘飞下来。
这可不太美妙啊。
藤川凑勉强睁开双眼,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双目所及之处不过尽是渺无人烟幽暗漆黑的松林与积雪。夜幕下的积雪,松软湿冷,反射着寒光与暗影。
自己的身上除了一柄常年携带的手术刀之外什么都没有,穿着的白大褂更不可能指望能够用来御寒保暖。藤川勉力用仅有的脑力快速运转去分析情况,果然现在最好还是先找到有人烟的地方。
在过去的不知道多少年里,藤川凑遇到过无数次目前类似的情况。
不知道什么年代,也不知道身处什么地区,命运总是跟他开这种可怕的玩笑。睁眼醒来就是荒无人烟的荒原。有时他能够幸运的找到收留他的猎户家,有时也会不幸遭遇野兽攻击……不过当然,更多的情况是以他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没能撑到走出困境的时候。
因为一次意外的大脑改造,虽然并不是很想拥有,但藤川凑确实无疑得到了无限永生穿梭世界时间线的能力。他能够出现在无数平行时空的任意一条时间线上。已经发生的事情可以改变,同样的,改变了的事情仍然能够回到原来的样子。
而他是无法控制自己出现在哪一条时间线上的。
有时候穿越的契机只要睡一觉,有时候他能够活到死亡为止才会跳跃到另一条时间线上。
然而作为交换,他的身体情况也变得格外虚弱差劲。
所谓的体质虚弱,也就意味着他的寿命比普通人更短,更容易罹患各种疾病,日常生活中的精力也会更差一些。可以说是动不动伤风感冒,眩晕昏迷。不说是否遇到战争年代恶性暴力事件,首先能够寻常地活着就已经是件非常奢侈的事情。而且因为穿越时空的不确定性因素,他就算作为研究人员能够利用自己的知识稍微改造当前的身体,也并非每次都有适当的时机能够完成自己的目标。
也许他今晚就会冻死在这里,然后再睁眼就去到另一个世界了。
藤川凑无所谓自己会不会死,当然最好是不要死。即使死亡他也体验过不知道多少次了,然而每一次的感受都不是那么的美妙。
换句话说,很痛苦。
总是频繁跳跃更换时间线,也很痛苦。
藤川凑想起以前自己看《蝴蝶效应》还有《源代码》《命运石之门》的时候,总觉得主角很厉害。也因此他总想回到过去自己主动提出做大脑改造的时候,把那个时候的自己给掐死。
虽然同样的事情他真的做过。
可是因为他的大脑拒绝了波函数坍缩,他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生活了。
麻木地忍受痛苦,麻木地成为痛苦本身。
永远地随机漂流在时空之海上。
无法确定未来,也无法确定过去。
他像是在无限分裂增殖的游戏中的主人公,在这个游戏里输了,在下一个游戏还能继续重新开始。
只是游戏是没有尽头的。波函数永远都会不停地坍缩与发散。
藤川凑喘着气,抬头望向天空,夜空被森林遮住了边缘部分,勉强能够依靠闪烁的明星分辨方向。顺着一个方向走,运气好能够得到别人的救助,运气不好就game over。
他拖着自己的身体不断地前行,步履蹒跚,如果有人看见他或许会以为是什么身体虚弱意外走失的老人家吧。
头晕目眩,耳膜鼓胀,全身的血液也好像停止了流动。藤川凑逐渐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肺叶发出泼剌的风箱一般的声音。好累,好难受,呼吸也很困难。
这次也许同样会死掉。
藤川凑想着,可能也没那么坏,下一次又会到什么地方呢?
遇到很坏的情况时,藤川凑为了避免遭受折磨,也会主动选择结束生命。
毕竟他根本没有什么生或者死的欲望。
因为命运的洪流总会将他带向下一个地方。
挣扎于他,总不过是无用之功。
还不如主动选择轻松些,轻松地活着,也是可以的吧?
朦朦胧胧之中,藤川凑又看见了往昔在实验室里的情景。那些人,他的同事们,为什么总是充满了活下去的希望呢?活着好像就是一件非常稀松平常的事情一样。
白色的实验室中,来来往往的人流都有着各自的研究任务。藤川凑研究的是脑科学与时空物理,这项在最开始就从未被看好的项目。他的两名助手虽然每天都浑浑噩噩地干着他交代的任务,但是人物却意外地生动鲜活。也就是说,那种活着的跃动的生命力他很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