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灼灼,檀香袅袅。帷幔重重垂下,看不清内室到底有何人。
裴稷跪坐在外,扬声答道:“江南总督府李乐山,见过大人。”
内室传来一声飘渺的“当”,似乎是屋中人放下了酒盏。一位女使端着托盘,掀开重重帷幕,到裴稷面前停下。
裴稷从怀里拿出半边信物双手呈上,与盘中信物严丝合缝。女使垂眉躬身,又走进帷幕。片刻后,飘出来女使的声音:“核验无误。”
裴稷没有妄动,静候传信。
幕中人写字于白纸,过了好一会,女使扬声念道:“江南总督府诚心效力,我心甚慰。”
“多谢大人。”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裴稷接着等待下一句话语。
屋中香味呛人,烛火渐渐缩短,幕后人写字不快,女使的话语一句一句飘出来。
“李乐山,你需用心做事,事后必有封赏。”
“你需知,此事重大。是为天下百姓。”
“天下安宁,系于此事,不了有失。”
“不久后,会派你到南允王身边做事,你且记录他和天作楼的行踪,每日呈报,送到常州知州府邸的福全手中。”
南允王?裴稷瞳孔一缩,此事怎么会牵扯到谢行溪身上去。
“若是有事,自会召见你。南允王心思诡谲,切记低调行事。”
“退下吧。”
裴稷心中疑云密布,姑且先应下:“属下遵旨。”
说罢,裴稷起身准备退去。
屋中人似乎是渴了,拿起酒杯请女使添酒,酒入杯盏,片刻后低低说了句“够了”。
这两个字,几乎将裴稷钉在原地。裴稷压下心中惊骇,运动四肢走出门去。走出好一段路,遇上候在院门外的福全,福全见他神色有异,不动声色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这一出声惊醒了裴稷,他一抬头对上福全的眼,挂上了温和笑意:“多谢公公体谅,不过是跪久了有些腿麻,还请公公带路吧。”
福全把目光移开了,说道:“请吧,我送大人回去。”
裴稷跟在后面,面色不善。
方才,那屋中人不慎说出了两个字,这声音真正的李乐山不认识,他裴稷可认识。裴稷在盛京长大,年节宫中设宴时也会前往,对那些聒噪蚊蝇熟悉得很。
屋中那人,与康和王声线一模一样。
先帝子嗣不丰,膝下只有当今皇帝、长公主、赵王和南允王,而这“康和王”实则是开国封赏的虚衔。康和王本名常信砚,随先帝戎马征战,战功赫赫,平定天下后一心辅佐太子,有文治之功。但论军功,常信砚比不上谢锋返;论文治,又比不上陈勉、陈风清等人。因此,民间常有非议,认为常信砚配不上这独一无二的异姓王封赏,指不定有什么猫腻。
暂不提常信砚到底是乘了太子的东风,还是顺了先帝的心意,此人给裴稷的印象可以概括为:狡猾多疑的走狗。
其实朝廷上,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常信砚在给皇帝当耳目——毕竟谁家没有被这位的眼线窥视过呢?民间戏称此人为“苍蝇王”,意思是说他无孔不入,只要是市井站了苍蝇的地方,就有他的眼线。
身为楚国遗患,裴稷幼时也多多受到这位大人的“照拂”,印象奇差,后来发现谢行溪受到的“照拂”也是不逊于自己。这位“苍蝇王”现身江南,又秘密行事,若有人说他是来江南帮谢行溪的,裴稷指定毫不客气笑出声。
谢行溪在明,康和王在暗,这样的形势可不妙。裴稷暗暗思忖,待会回客栈后如何偷溜出来,给谢行溪递个消息才是。
裴稷与福全先后离开了院墙,院门的屋门重回紧闭。
屋内,康和王斜倚在侧,乜着另一人:“何日才让我动手啊。在江南呆了几日,外头沸反盈天,我却蜗在这府邸,实在无趣。”
“不着急~外面吵成这样,真真是惊喜。水越浑,反倒越是好时机。且再等三日。”帷幕中第三人呵呵笑着,似是胸有成竹。
密谈声时断时续,室内蜡烛逐渐缩短,待室内重归宁静,已经过了酉时。
常州城内,街市上点起了灯,热闹非凡。觅食的、谈情说爱的、跟踪的与被跟踪的、单纯来看看热闹的……都挤到一块。
谢行溪也挤在人流里,落后一步,紧跟着挽着手亲昵嬉笑的步千青和文丹秋。
白日里,谢行溪接连拜会了几位豪侠,到步千青住处时,正巧两位女侠打算去街市上看看,便索性一道出来寻些夜宵吃。
“看武林会,喝群英羹!”“签菜~签菜!好吃不贵嘞——”“炙鸡炙鸭都有,您来一只尝尝不?”“各位豪侠,吃我家春饼,不增肥肉,长个头的呢!”“算卦算卦,各位老爷,都是缘分!”
长街上游人如织,商贩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谢行溪侧身让过打闹的孩童,看见前面的文丹秋凑近步千青耳畔说了几句,步千青连连笑着,把对方挽到算命先生摊子旁。
谢行溪紧跟过去,站在步千青旁,打量那算命先生是如何断机缘的。
步千青毫无征兆开口,低声道:“王爷,我知你是来找我们帮忙,想查清‘飞雪’解药的幕后推手。我可以帮你,但是你需回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