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龙井茶酥来咯,您慢用。”谷七朗声报上菜名,传菜上桌。谢行溪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忽然叫住他:“谷七,留步。”
“这位客官有何吩咐?”谷七身形一僵,撩起汗巾抹了把头上的汗,心中揣度楼主是在暗示何事。
见着谷七,席间年纪最小的谷鸟全然沉不住气,大张着嘴,震惊道:“七哥!你怎的在这?我还以为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小孩儿见着天天挂念的人,嘴巴一瘪,眼见着泪珠就要下来了。
谷七连忙凑近来,弯腰给谷七抹了抹脸:“啊哟怎么还哭起来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嘴上宽慰着谷鸟,谷七心中却是有几分忐忑,也有几分期待——他拿不准此刻楼主的想法。
谢行溪却不看他,只拈起一枚龙井茶酥,目光落到同样震惊的谷文心身上:“你方才说,你想求生。你想离开六和营,堂堂正正活下去?”
谷文心哑巴了,茫然地望向谷七。这是他时隔两年再次见到自家大哥,他本以为,谷七掺合进狗官的案子,早已成了替死鬼。来常州城里做工时,谷文心总是尽力多听些市井闲话,那桩案子多次反转最终尘埃落定,狗官进了监狱,谷七不见踪影。
吴国灭亡后,他们三人的爹娘都像牲畜般被赶进了六和营。饥寒交加,又经瘟疫,谷文心和谷七的爹娘先后死在了大雪里。谷鸟的爹娘尚存良善,给了谷文心与谷七一个家——或者用窝来描述那个住处更为合适。谷鸟出生后,那对善良的夫妇也开始遭难。最后,只留下他们三人。
虽为同姓,却并无血缘;虽非血亲,心脉相连。谷文心想求生路,谷七何尝不想?作为最年长的谷家大哥,谷七自然也想为自己、为两个弟弟求生路。但谷七连所谓皇陵中“阴兵”都没有见过,那些黑暗的石缝,从来没有通向过圈外。当年被卷进酒楼杀妓案,谷七拼死不愿在假证词上按下手印——他尚存的良心容不得他这样做。就算他没有这样做,这桩案子就按照假证词那样草草结案了,府吏将他五花大绑,准备将他换去河州六和营。这世道朝他展现了最真实的一面,也留下一线宽容:谢行溪将他救下,只问他真相究竟是如何。
再然后,谷七留在了天作楼。
“你今后有何打算?”谢行溪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谷文心耳畔如一道惊雷,“想要让天下再无‘飞雪’吗?”
谷文心猝然瞪大双眼,死死盯住谢行溪,他不敢信,却已忍不住相信了这句话。
谢行溪淡淡说道:“这三年,六和营改制之策皆从南允王府出。你若信我,可以来天作楼找谷七。若是不信,大可继续去皇陵里钻地。”语罢,谢行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整理衣袍起身,转头吩咐谷七:“请槿婆婆今晚来楼里一叙。这兄弟俩,你自行安顿吧。”
“是,楼主。”谷七躬身行礼。
“楼主!”
身后的谷文心胸膛剧烈起伏,双眼通红,“嗵”地直直拜倒在地。
不多时,谢行溪与叶杞梁先后踏出酒楼大门,一人施施然自街角转出,端的是好一副儒雅嘴脸。
“殿下。”来人拱手一礼,笑容温雅得过于恰到好处,“真是巧了,在此也能遇见殿下。”
谢行溪看着“李乐山”的脸,心中冷笑:裴稷编理由都懒得编了,谁信这人嘴里的“巧合”。这要是巧合,那裴稷给康和王当狗腿子也能是巧合。
心里厌烦至极,谢行溪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李特使是准备用膳?不巧,本王正欲去鸣雨湖,看看闻小将军的比试。”有意强调了“不巧”俩字。
“闻小将军?”裴稷笑得更灿烂了,非要把“巧合”贯彻到底,“可是那位年纪轻轻,却号称武林第一闻远?真是太巧了,在下正想去一睹风采。若殿下不弃,在下可否同行?”
谢行溪语塞,无可无不可地应下:“……李特使既有此雅兴,便请同行吧。”
在这巧遇下,两人各怀心思,结伴向鸣雨湖行去。
鸣雨湖此时,真真是热闹非凡。看客们摩肩接踵,连那卖煮花生的贩子都挤不进去哩。谢行溪被人推搡一番,被迫贴在裴稷身边,浑身不自在。裴稷对看谢行溪有意闪躲,故意低头凑到对方耳畔:“殿下!闻小将军在武林大会开幕时,第一个夺下了银桃枝,长剑行如流水,精彩万分。殿下当时可曾在场?”这话听似夸奖闻远,实则心知肚明谢行溪就是被夺走银桃枝的镜上仙,故意逗谢行溪呢。
谢行溪像是被他的气息烫到了,不管不顾一扭脑袋,撞到一旁路人,连连道歉。裴稷碍于李乐山身份,憋住笑容,趁机环视四周,发觉那位与谢行溪同行的白衣人早已走远,此时正在那徐河身边,不知在聊什么。
鸣雨湖中央激战正酣。鞭影重重,长剑猎猎,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步千青使的那鞭子如同活物,每次出手,如长蛇出洞,刁钻狠辣,绵密不绝。闻远一时难以靠近,长剑只护住周身,看上去身处劣势,实际下盘稳健、蓄势待发。
台下另一侧,那位“老乞丐”和杜回也挤在人群中,看得直乐呵。只不过,为了能来鸣雨湖观战,老乞丐换了件干净衣裳,拾掇得像个老官儿;杜回无奈地将心爱的小驴子留在住处,双腿走着来的鸣雨湖。
“你这小徒弟,有几分真功夫。你干脆把这小子给我当徒弟,我指定给他教成独步武林的高手!”老乞丐打量着台上缠斗的两人,饶有兴味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