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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与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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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哈哈大笑:“小子,你机关算尽终有一错,我可不是陈风清。”

那人虽已满头白发,身形如竹,笑起来自带一段风流倜傥,与风清师父太过相似,一时晃了谢行溪的眼。谢行溪神色微怔,恭敬行礼:“敢问老先生名讳。”言语间,不自主带上了落寞。

吓了这个小家伙一跳,老头得意扬扬。熟门熟路找个位置坐下,给自己斟上一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清风拂叶,白月惊蝉’,陈风清没同你说过?”

“嘚嘚哒哒嘚哒哒~”一阵驴蹄敲石声传来,杜回也牵着驴子进了园门。

“师父!”佼雅远远瞧见杜回身后的汤吉甫,兴高采烈跑过去。汤吉甫倒是神色冷淡,环抱着手酸言酸语道:“哼,这才几日,就让谢行溪诓骗过去做事了。”话虽如此,他还是上下打量了佼雅一番,见他只是身上裹了层灰,也就挪开了眼。

“清风拂叶,白月惊蝉”么?总算等到这句话应验的一天。谢行溪已经对来人的身份大约有了猜测,试探着答道:“晚辈的确听师父说过。昌平元年的时候,风清师父为我和北林一人打造了一柄佩剑,我选的便是‘惊蝉’剑铭,北林选的是与师父相同的‘拂叶’剑铭。风清师父说,‘惊蝉’‘拂叶’是一对剑铭,想来老先生就是‘惊蝉’剑吧?”

“不错。我乃‘惊蝉’陈月白,是你风清师父的胞兄。”老头点点头,抽出腰间佩剑,双指划过“惊蝉”二字,屈指一弹剑身,铮然作响,“小子,你可带了剑来?”

昨夜大火走得匆忙,来不及带走什么东西,若是之后再折返去取,康和王定然起疑。谢行溪早有准备,自然不会将重要物件留在府上,提前将紧要东西留在了天作楼——包括那把“惊蝉”剑。没等谢行溪告罪,陈月白也想到了这一点,干脆将手中剑抛给谢行溪:“接好了!小子,拿稳剑,我试试你的功夫够不够格。”

话音刚落,陈月白骤然发难,回身抽出杜回的佩剑,剑尖直指谢行溪眉宇。谢行溪扭腰发力,一个飞踹踢上“惊蝉”剑身,伸手稳稳截住长剑,而后顺势点地翻身而起,与陈月白剑尖擦肩而过,空中出剑,攻向陈月白后心。而此时,陈月白已经收回向前的剑势,蹬地回身,手臂舒展,大开大合挑起谢行溪的剑。

“噌——”一道长长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响起,陈月白剑意毫无停顿,长剑直直朝着谢行溪脖颈下压。谢行溪侧身闪避,收回攻势,顷刻间步伐变化来到陈月白身侧,再次出剑!陈月白头也不转,早有预料般矮身让过,单手出掌击中谢行溪小腹,逼得谢行溪连连后退,还没等谢行溪站稳身形,寒光一闪,陈月白的剑已经来到谢行溪眼前。

君子比武,点到为止。陈月白笑眯了眼,颇有高人风范地翻腕收剑,抛还给杜回:“的确得了几分陈风清的真传,没有辱没清风剑意。但你心绪繁杂,谋略太多,不适合学这‘无意’道。不如来学我的剑?十道剑宗第十道,此道名为‘无心’。”

杜回伸手捞回佩剑,暗暗鄙夷陈月白一番:这老贼,仗着自己了解陈风清的路数、小辈没见识过这“无心”道,阴招都往人家小辈身上使,当年和陈风清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得意。

手中长剑通体泛青,颇有分量,与自己的佩剑颇为相似。谢行溪恭恭敬敬双手奉上剑,却是忽略了陈月白的热情邀请:“多谢前辈夸奖。诚如前辈所言,晚辈早已深陷朝堂,琐事缠身无缘江湖,有风清师父教授的武艺足以傍身了。”

“唔。”陈月白取回佩剑,对谢行溪的推拒不置可否,反正来日方长,不愁骗不到手,暂时将此事搁置在一边,“你今日特意在此等我们几个老朽现身,所为何事?”

就在此时,头顶瓦片传来几声“呱咂”响动,一个青衣少年跃进院内,额角满是汗珠,怀里鼓鼓囊囊,小心翼翼将背上的谷七放了下来——这少年正是匆匆赶来的闻远。闻远扫过院中一众人,神色从镇静转为了疑惑,见到自家师父的时候,更是满脸愕然,但总归还是先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个似木非木、似金非金的密匣,呈给谢行溪。

那匣子一亮相,陈月白轻松神色收敛起来。

赌对了。谢行溪见陈月白神情紧绷,不由得露出笑容,将匣子递给他:“正是为了……前朝旧事。”

风清师父死前托付这个匣子,谢行溪三年未能破解,但是对于其中深藏的内容,已经有了猜测。那一道似是而非的遗旨,把谢行溪推上了南允王的位置;但谢行溪一刻也不曾忘记,先帝曾持剑相对,否认谢行溪是自己的皇儿。先帝只让他当个和丰侯的养子,最终却留下一道遗旨,如此怪事,谢行溪只当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身份特殊。

母亲的身份难以追溯,谢行溪有意从陈风清的过往入手,意外发现陈风清曾是代王身边谋士。十三广鹤卫正是因为陈风清来到代王身边效力,代王身死后,陈风清也如同人间蒸发,退出当年的三军营帐。至此,那道陈风清手中的遗旨越发微妙,先帝出于什么样矛盾的心理,为他谢行溪这样忍让,却又多有提防?

假如,他谢行溪是代王遗孤,那这一切便说得通了。先帝一定会对这个孩子既愧疚,又忌惮,既下不了手杀他,又不愿认他。

陈月白神色闪动,怀念地抚过匣子的外壳,指尖骤然发力,“咔嚓”将匣子按下去一块。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陈月白却停下了动作,锐利的目光落到谢行溪脸上:“陈风清,是个什么结局?”

骨肉分离,阴阳两隔,最难启齿。谢行溪垂下眼,躲开了陈月白的目光:“昌平九年元月廿六,我与风清师父去陇山祭拜家父,风清师父他……留在那里了。”此时,谢行溪竟然慌张得忘了君臣礼法,固执地将和丰侯称为“家父”。

尽管早有猜测,但仍是要问这个早就注定的答案——人就是这样,总要去追些虚无缥缈的期待。陈月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闭上双眼,默了片刻,竟然嗤嗤笑起来:“他最后是什么……什么个样子?……什么个死状?”

要用什么语言来描述一个人的“溶化”呢?七窍慢慢渗出鲜血,最后干瘪下去,骨肉一应化为泥水。谢行溪的记忆仿佛蒙上了雾,他记得风清师父给他取的字,记得风清师父最后说的话,却不敢记住他最后是怎么一点点死去的。

可陈月白就非要这个答案,固执地等他作答。谢行溪张了张嘴,眼眶泛红:“……骨肉未存,留在山水之间了。”

“哈哈哈!早知道会死,还要去招惹胡月,还要去当他的忠臣!”陈月白大笑,眼角闪过泪水,转头问杜回:“你说他好不好笑?”杜回不答他,手指攥得佩剑发抖。陈月白站起身来,又转向汤吉甫:“你说他干嘛要去盛京?”

“罢!罢!罢!”陈月白笑着摇头,却比哭还落寞,利落地解开了密匣,“看看我这个傻弟弟,给我留了什么。”

“咔哒”一声轻响,密匣滑开,露出了内里的玉符与素绢。那玉符只有小半个巴掌大小,雕琢着一种未见于典籍的异兽,双眼狭长,生着一对尖耳,身披鳞甲,随云浪起伏;玉质并非通体无瑕,如同血丝般的暗红纹路游走其上,陈月白拿起玉符,举在阳光下,隐隐显出“应仁”二字——赫然是代王的信物!陈月白苦笑:“好你个陈风清,自己死了还要算计我,想让我收拾这样大的烂摊子。”

见到那异兽,谢行溪瞳孔猛缩:三年前在军营,皇上身边那群怪人佩戴的耳饰,正与此纹样相似。

真是柳暗花明,不曾想那群“影听”的线索,三年没有进展,竟然在此处找到了。转念一想倒是情理之中:这群“影听”曾经正是代王组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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