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爻山,冬深岁暮,林寒孤影。
楼逾立在崖边,负手远眺。虽只着一袭半旧常服,但身姿英挺,如同孤崖上一株经霜不凋的玉松。
司命将带来的瓜果点心一应备好,这才走过来恭敬复命:“君上,都准备好了。”
“退下吧。”
司命没有立即离开。楼逾每年都会来神爻山祭奠灵泽,这几乎是雷打不动的规矩,此番却有些反常,因为距灵泽忌辰还有数月之久。
司命跟随楼逾多年,虽无法全然勘破圣心,到底也能见微知著,由是关切的问了一句:“君上从神界回来,似乎心情不佳,可是遇到棘手之事?”
楼逾语气淡淡:“一时有些感触罢了。”
“小仙愿闻其详。”
“天痕弥合,众神为防昔日之祸再起,决定以玄虚封印封禁上清天。”
司命有些意外:“玄虚封印?这可是绝地封印,封印之地五行不载、无门无径,一旦封成,便再无开启之法。神界这是打算舍弃上清天这片神域?”
楼逾没有回应,任由崖底的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
司命想了想,又斟酌开口:“不过神界有此考量也无可厚非。如今天痕虽弥,但域外邪魔仍在暗处蛰伏。上清天曾受过重创,彻底封禁于六界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或许吧,”楼逾低沉的声音被风吹散大半,却仍旧清晰地落入耳中,“此间一切都当以六界安宁、天下众生为重。”
司命这下彻底明白楼逾为何会前来祭奠灵泽,想来是由此忆及灵泽以身殉道,一时难以排遣,便出言宽慰:
“《六界志》载:昔年尊神于乾坤台点神时曾言,神者当以天下为己任。登高则忧其民,处危则忘其身,承万钧之重而不屈,临百死之地而不悔。”
司命感慨的抒发自己的见解,“世间取舍之事常有,然取舍之间,神心不可易,神志不可夺。能舍己者,方能全天下。得失盈亏,不过一时之数;然苍生之安,万世之基也。故神者之道,不在避祸趋吉,而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楼逾的视线落在远处起伏连绵的山脉间:“世间登临神位者众,真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司命放缓了语调:“正因如此,方才难能可贵。若人人皆能做到,那便算不得神道之难了。君上……”他顿了顿,斟酌着字句,“小仙斗胆妄言,灵泽上神当年以身殉道,他所做的,不过是选了那条他认为该走的路罢了,这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成全?”
“成全?”楼逾没有回头,只唇角微动,声音轻到分不清是笑还是叹,“也许吧……”
将云照送回城中安顿好,萧珏向他们辞行,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东沧城,反道又逗留了数日,在城中各处查访无果后,这才启程。
此番他前来东沧城,原本是打算解开疑惑,不曾想事情却越发扑朔迷离。他并不擅长抽丝剥茧,却也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很多事情。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跌入一口石壁光滑的深井,想要攀援却无从下手。
日暮西山,林草苍然。
萧珏已经离开东海地界,行了百余里,在一处路亭歇脚。
隐约听见山坡下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起身循声查看,便见山坡下的草丛间倒着一个人影,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萧珏上前,远远停住。暮光尚存,他看清那是个年轻女子,发髻微散,满脸泪痕。他未再靠近,只立在原地:“姑娘发生何事?”
女子闻声抬起头来,一双泪眼红肿,见有人至,随即啜泣得更加厉害。她以袖掩面,声音断断续续:“奴家……乃东沧人氏,今日本欲回娘家祝寿,不想途经此处时一时失足,摔了腿脚……这荒山野岭、人烟稀少,天色又已这般晚了,奴家孤身一人,实在不敢想……”她说不下去,掩面落泪,肩膀微微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