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已是第三次抬眼,那人依旧立在对面街角目注着他。
他的衣衫并不破旧,装束也十分整洁得体,不像是他处来的难民。
听来看诊的病人们议论,前几日不少地方突发急雨,以致河堤坍溃,百姓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安州城这两日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生面孔,时常有衣衫褴褛的病人来医馆求药。
萧珏猜测,或许这人也是背井离乡至此。
为医馆的病人看完诊,萧珏取了两副常用的药,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那人并不接,只看着他。
萧珏看清他的眉眼,略带风霜,沉静的眸底含着些许悲色。萧珏猜测或许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之中,有人离开了他。
萧珏将药塞到他怀里,一一叮嘱,末了,对他说:“先拿去用。”
那人一动不动,萧珏没有多问,多此一举的关切对他来说,并不会更好。
萧珏转身离开,那人张口,声音却从旁边传来。
“爹爹……”两只小团子挥着小短手朝萧珏跑来,萧珏拎起一只,另一只被一只伸来的大手抓起。
萧珏问:“你怎么带他们来了?”
陈元罡晃了晃臂间的小团子:“他们吵着要来。正好,我顺道来给你帮帮手。”
“顺道?”
陈元罡失笑:“好吧,是专程……”
“……”
“啪嗒”一声,萧珏回头,药材散在地上。
那人眸底的悲伤分化成愤怒和讥嘲,眼尾同眉尾深垂,含着戾色。
萧珏意识到,或许他不应该在这个失亲的外乡人面前显露他的阖家幸福,那对他来说,一定不好受。
萧珏将手上的小团子递给陈元罡,俯身将药材捡起,有些许沾了泥。
陈元罡一手抱着一个进了医馆,熟练的开始忙碌。
“有些药材弄脏了,我帮你换一副。”萧珏医术并不算高明,但医德却修的极好。
“……先生这里,什么都能换么?”那人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萧珏看他举止得宜,心想莫非他并非求药,而是想同他换些衣食?道也并非不可。
“可以。”
那人一嗤,失望之色自眼尾溢出:“人海来去,世事往复,以为是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到头来,不过是重蹈覆辙。如先生这般,也未尝不好。”
萧珏从他身上看到一种熟悉的态度,到目前为止,这种态度他只在同时认识他和谢萧的人身上见到过。
这是旧识。他又想,也许是。
萧珏淡淡道:“世事从来如此,岂会尽如人意?”
“先生是薄情之人,如此想不足为奇。”
萧珏坦然问道:“薄情?阁下此话为谁所言?”
“为被先生辜负真心之人。”
“他若真心待我,我又岂会负他?”
那人言辞锋利:“先生目不能视,心亦蒙尘,故而浑然不识一片真心,亦或是你本就欲壑难填,纵使得之尤甚,仍嫌不足。”
萧珏想了一下,问他:“是他让你如此说,还是你为他鸣不平?”
那人目色怆然:“先生既有此问,便知先生无情。”
“他若有情,何不亲自来问?”说完,萧珏朝医馆内看了一眼,又补充道,“他若有情,也不必再问。”
那人目色尽失,浑然间唇畔浮起无奈的笑:“先生宽心,自始至终,他只望你从心所愿,至于别的,他不会过问。从今往后,你与他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生生世世,永不复见,先生满意否?”
萧珏心口一刺,如钢针穿过,连呼吸都带出一股窒息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