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煎蛋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很低。木头的,有一块淡淡的水渍。
然后,他想起来了。
——这里是上杉家。
他昨天晚上,打了二乃。然后淋着雨,跑到了这里。然后,在上杉面前,一边吃咖喱,一边把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全都说了出来。还被叫了一声“小少爷”。
五月慢慢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太丢人了。
“醒了就起来。”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五月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濑叶站在他旁边,穿着初中的制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和他姐姐一模一样。
“……早、早上好。”
“早饭在桌上。”濑叶说,“我姐做的,吃完了自己洗碗。”
“……好。”
“还有。”濑叶顿了一下,“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五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说了什么?”
濑叶看了他一会儿。
“说你对不起你哥。”他说,“说了三遍。”
“……”
“吵死了。”
濑叶转身走了。走到玄关,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的话,就去跟他说。跟梦说有什么用。”
门关上了。
五月坐在被褥上,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濑叶的睡衣,袖子短了一截,裤脚吊在脚踝上面。枕头边上,放着他昨晚淋透的那身校服——不知道是谁洗过、烘干了,叠得方方正正。白衬衫的领子,被熨得平平整整。最上面,压着那枚星星发夹。
五月看着那叠衣服,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站在这扇门外面的。浑身湿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条毛巾,说:“进来。”
胸口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他把发夹拿起来,别回了额前。手指在那颗小小的星星上,停了一会儿。
厨房里,风露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
“五月。早饭。”
盘子里,是白米饭,味噌汤,还有一个煎蛋。
煎蛋的边缘,有一点点焦。但只有一点点。
“……上杉。”
“嗯。”
“你弟弟,是不是……其实人很好?”
风露想了想。
“嗯。”她说,“濑叶是很好的弟弟。”
她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
五月看着那个有一点焦的煎蛋。
想起了她昨天说的话。
——煎蛋总是糊的。濑叶说,不好吃。
他夹起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
“嗯。”风露头也没抬,“这几年,练出来了。”
* * *
放学后,风露一个人去了车站前面的那家酒店。
是一栋很高的、很新的建筑。大厅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见她的校服,愣了一下。
风露没有在意。她走到前台。
“请问,中野二乃,住在哪个房间?”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客人的信息。”
“我是他的家庭教师。”
前台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
“……家庭教师?”
“嗯。”
“请、请稍等。”
前台小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电话,表情有点为难。
“中野先生说……”她清了清嗓子,“‘让她回去’。”
风露想了想。
“那你再帮我说一句。”
“……什么?”
“‘理科,五十七分’。”
前台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电话。
这一次,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挂断了。
前台小姐放下听筒,看着风露,表情更为难了。
“……他说,十二楼,一二〇五。”她小声补充,“可是,他说,不会开门。”
“谢谢。”
* * *
一二〇五的门,果然没有开。
风露敲了三次。
“二乃。”
没有回答。
“二乃,是我。”
“……我说了让你回去。”门后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你耳朵聋了吗。”
“没有聋。”
“那你还来干嘛!”
“补课。”
门后面,安静了一秒。
“……你是笨蛋吗?!我都离家出走了,你还要来给我补课?!”
“离家出走,也要考试。”
“——我不需要!!”
“你需要。”风露说,“理科,五十七分。”
门后面,又安静了。
风露等了一会儿。
门没有开。
她想了想,把书包放在门边,在走廊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背靠着墙,正对着一二〇五的门。
她从书包里拿出理科的练习册,翻开。
“第一题。”
她用平时讲课的声音,不大,也不小,念了出来。
“下列物质中,属于混合物的是——”
“……你在干什么。”门后面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
“讲题。”
“在走廊上?!”
“你不开门。”
“——你这样会被保安赶走的!”
“那就等被赶走了再说。”风露说,“A,空气。B,蒸馏水。C,氧气。D,二氧化碳。”
“……”
“答案是A。空气里有氮气、氧气、二氧化碳,还有别的东西。不止一种物质,所以是混合物。”
“……”
“第二题。”
走廊上,偶尔有住客经过。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地毯上,对着一扇关着的门念理科题,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绕得远远的。
风露没有理会。
她一道一道地念。
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
念到第八题的时候,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了过来。
“这位小姐,请问你——”
门“咔嚓”一声,开了。
二乃站在门口,一把抓住风露的胳膊,把她拽了进去。
“——她是我朋友!没事!”
门,“砰”地关上了。
保安站在走廊上,眨了眨眼,挠了挠头,走了。
* * *
房间很大。
比上杉家整个家都大。落地窗外面,能看见整个城市的街景。床铺得整整齐齐的,看起来一次都没有躺过。
桌子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旁边,是一个吃了一半的便利店便当。
二乃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抱着手臂。
他换下了校服,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地堆在后颈。桃红色的短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打理,乱糟糟地翘着几缕,左耳那枚银色的耳钉,在落地窗外的天光里冷冷地闪了一下。一米八的个子,背影却绷得紧紧的,像一只炸了毛、又死也不肯承认自己害怕的猫。
——她坐在走廊上念题的时候,他其实一直站在门后面。
一道一道地,全都听见了。
听见她念“答案是A”的时候,声音和平时在客厅里一模一样,不急,也不恼。好像他摔门、离家出走、在电话里让她“回去”,都不过是一道做错了、改过来就好的题。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个样子。
明明是爸爸花钱请来的家庭教师。明明是他一开始就发誓要赶走的人。凭什么,每一次,都是她找过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疯了。”
“嗯。”
“‘嗯’什么‘嗯’啊!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丢人?!”
“不知道。”风露说,“我没觉得丢人。”
二乃转过身,瞪着她。
风露也看着他。
他的左脸,还有一点淡淡的红。
“……脸,还疼吗?”
二乃愣了一下。
然后,别过脸。
“……不疼。”
“骗人。”
“——不疼就是不疼!!”
风露没有再问。
她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本英语练习册往旁边推了推,把理科练习册放在中间。
“坐。”
“……”
“第九题。”
二乃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最后,“啧”了一声,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 * *
讲到第二十题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二乃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笔一扔,往椅背上一靠。
“……好了吧。满意了吧。”
风露拿起练习册,看了一遍。
“错了三道。”
“……”
“比上周少错了四道。”
二乃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灯,看了很久。
“……上杉。”
“嗯。”
“五月他……昨天,去哪了?”
“我家。”
二乃猛地转过头。
“——你家?!”
“嗯。他淋着雨来的。”风露说,“吃了咖喱。睡在客厅。今天早上,吃了我做的煎蛋,去上学了。”
“……”
二乃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什么了吗?”
风露想了想。
“他说,他打了你。”
“……”
“他说,你说得对。”
二乃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他说,他从来没有打过人。”
“……”
“晚上,他说了梦话。”风露看着他,“说‘二乃,对不起’。说了三遍。”
房间里,安静了。
二乃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肩膀,在微微地抖。
“……那个笨蛋。”
他的声音,很哑。
“明明是我先说了过分的话……他道什么歉啊……”
风露没有说话。
“我知道的。”二乃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他为什么要那样。妈妈走了以后,他一下子就变了。变得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妈妈。”
“……”
“我一开始,觉得很烦。”二乃说,“后来,我觉得……很害怕。”
“害怕?”
“……嗯。”
二乃抬起头,看着窗外。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和五月一模一样的脸。
“我们五个人,以前,是一模一样的。”他说,“一样的脸,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型。喜欢一样的东西,讨厌一样的东西。吃饭的时候,五个人会同时说‘我开动了’。”
“……”
“可是,妈妈走了以后,大家都开始变了。”二乃的声音在抖,“一花去拍戏了。三玖开始只看武将的书。四叶整天替别人跑来跑去。五月学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