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凉让淮贤先去休息,自己也是强打精神陪裴熠说话。
“这桌酒菜不是常能预订到,可惜你没能吃多少。”
“明天热热就吃了。”
“刚出锅的和放了一宿让水蒸气打过的可是天壤之别。”
“我这无福之人,吃不出来差别。”
“唉,哪能这么说。你好好地回来,我是高兴过头了,没考虑到你旅途疲惫。幸好宴会的日子定在下周。”
“幸好在下周。”
接风洗尘,也是庆功的宴会。
尽管式凉不热衷那种场合,许多朝中官员会去,他得带着报偿姬越师恩、给淮贤脱贱籍的故事,去进行与过去六年间一般无二的游说。
“这七年时限最终还是没能富余下来啊。”
“没能富余。”
“其实我有个大胆的预测,你说有没有可能,未来你那五十多个娣子们会把你的言行记录下来,成为一门学说,流传百世,后人将奉你为圣人——徐子。”
“徐子。”
“不是,我发现……你从刚才起就一直重复我的话敷衍我。”
“敷衍你。”
“……”裴熠扶额,“好好,我改天再来,你赶紧去休息吧。”
宴会过后,式凉的司空一职才算落到实处。
他迈入朝堂的那天,蔡茵称病告假,他在殿外见到了蔡苹。
皇宫不大,三横两纵五条大道,只有中央上朝的大殿附近用三合土浇筑比较平整坚硬,还不如一些大型的青铜器工坊。
今早下了雨,土路泥泞不堪,蔡苹在三合土地面边缘刮鞋底粘的湿泥。
事实上每个人走过二纵道去上朝的人都得那么刮,在道沿留下灰黑的厚实的月牙。
式凉没见过她,根据描述认出她,便过去站到旁边,与她搭话。
她温文尔雅的举止和言语,衬得她刮鞋底的动作异常暴躁。
她一定要刮得非常干净才走,式凉就没等她。
转身看到裴熠憋笑的脸,她摇头说:“看看这是什么场面,怀念现代吗?”
“现代么。”式凉同她并肩往殿内走。
“你是打定主意不想回的话就这样?我宁愿你沉默。”
“……”
“是我让你沉默的,但我好生气。”
皇上与裴熠不怎么像,裴赟和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多了些窝囊。
听闻她虽是长女,却没有被当嗣子培养,她同辈的其余姊妹龙章凤姿,她是最不出彩的一个。
然而天灾、兵乱、疾病,最后死的只剩她了。
也许正因对母辈的过往耳熟能详,裴熠才轻易把裴郦的死看做意外。
皇上夸赞了式凉一番,又言语关怀了一番,最后想起问他要什么。
听了之后她呆愣了片刻,看了一圈脸色,方点点头。
“徐司空狷介纯直,不可多得。”
式凉承诺淮贤的事,至此迎来了期待中的结果。
回到京口的住宅,庭院一角的水缸里,莲花支起了花苞,树影于墙面轻摇。
临窗架设的织机前,淮贤在纺布。
“皇上应许了,你的户籍在康氏那,他们得看到旨意和文书才能把你划掉,我去殷郡,你就留在这等我。”
淮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式凉,双手攥着大腿上的布料,很快盈满了眼泪。
“高官厚禄唾手可得,您求皇上给我脱贱籍吗?凭殷氏对您那点微不足道的恩情,不值得您冒这个险……”
淮贤感激涕零,可是系统看着好感进度条压根没动。
这玩意儿果然是坏的。
“要举试最好落户在氏族名下,我会直接从殷郡去姚州说服我母亲。可能会久一点,但是赶得上春闱。”
时间还是有点紧迫,式凉听淮贤声音还算平稳,就一径交代完了,好即刻上路。
他走后,淮贤捡起膝盖上的梭子,调整引线的木综继续织布,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他深深吸气、呼出,仿佛他今天才能呼吸,又如同难产的婴儿气管终于畅通了那般,只是没有声音,唯有泪珠在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