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茵决心去见皇上。
而这次见面,和淮贤预料的一样,不,远比淮贤预想的效果还好,皇上将蔡茵贬为平民,勒令其终身不得入仕。
皇上的随侍男官给淮贤转述了他们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
“男人说的话,不是哄着说的你就不愿意听。”蔡茵很激动,声音很高,“比起长得矮,自尊低矮更为致命。你不能沉迷于温柔乡,让虚荣膨胀,而不正视自己。”
皇上被他骂得一口气梗在胸口,说不出话。
这次会面还造成了一个难以估量的后果。
那晚皇上心情极差,刚学会走路没几年的那位皇子来找她一起睡,被她呵斥了。
也许是没有安全感、伤心又害怕,他回房后把宫人都赶走,将自己锁进柜子,柜子卡住了。
那个柜子是皇上送他的生日贺礼。
他喜欢狭小的空间,皇上听取了淮贤的建议。
淮贤从没见过做工那么精美,密封性那么好的柜子。
能死在喜欢的地方,淮贤相信他走得很幸福。
蔡茵的讽谏已经让皇上备受冲击,闻此噩耗更是精神濒临崩溃。
淮贤尽自己所能安抚她,并暗示她,她可以找个人责怪。
而谁能说小皇子的死那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责任呢?
皇上随便寻了个名头,将蔡茵下入监牢,秋后问斩。
淮贤带着好酒好菜,踩过长街一地落叶,去监牢探望他。
阴暗的大牢里,蔡茵坐着靠着硬木狱门,不停摇头和嘀咕。
他的毛发像营养过剩的绿藻,爬满了他上半身,他的鼻头泛着油光,嘴唇干得起皮裂口。
他好像没注意到他来了,淮贤蹲下来听了一会儿。
“……我以为正确的才是好的,是好的就一定会为她接受,却忘了她是何等庸人,睁着眼睛做梦的人是骂不醒的。”
听到转述的对话,淮贤就在想,蔡茵那么说话怎么可能有好结果,如果不是急火攻心,恃宠而骄口不择言——他不是那么没脑子难以自控的人——那么,大概在皇上让蔡茵失望之前,他就对她失望了。
“你对我有话说吗?”
“你……”
蔡茵定睛凝视他半晌。
“原来是你,哈哈,你变得这么低眉顺眼,弄得我再见到你都没认出来。”
他混浊的眼光忽然亮起。
“当时院子里那么多小孩,我哪知道哪个是哪个……对,你是那个顶嘴的孩子,那个孩子叫姬淮贤,是那个疯女人的男儿。”
现下蔡茵脑子一团乱,反而从当年去查抄清点殷氏财产的记忆角落翻出了些东西。
“过去多少年了,十年?看来族人死光让你学会好好说话了,嘴甜了之后也是翻身了。”
淮贤放下食盒,拔下水壶的木塞,递到他脸边。
嗅到湿润的温水气味,蔡茵夺过猛灌。
“你记恨我踹你那一脚?你恨我给你的氏族带来了灾难?那就弄死我好了,何苦牵累别的男官。男人被贬进泥里,你以为你和你之后的男儿就讨得了好吗?”
“我不恨你,也没想你死。”淮贤浅笑着,“我会去求皇上免你死罪。”
蔡茵面色变了又变,惊疑不定。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是今天的我么,皇上?背负罪行劳动的几年间,我懂得了谦逊,明白了生命的意义,如今我更珍稀别人的心,更知晓感恩……像你说的,还学会了说话,这都要归功于为虜的时光啊。”淮贤站起身,说,“我想皇上不舍得你死,定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蔡茵死了皇上立刻就会感到愧疚。
愧疚是多么宝贵的情绪资源,可不能让它占用皇上太多。
“你不得好死!”蔡茵面颊抽搐,指着淮贤的手指直颤悠,“你下地狱!”
“你现在很激动,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蔡茵被放逐到边防。
那边的男虜,一方面要做苦力,一方面要服务军中士兵。
成命下达前,蔡茵在狱中数度寻死,都被狱卒救了下来。
淮贤履行诺言,送蔡茵出城。
“一路我都打点了人,必教你平安到达。”
“你我素有旧怨,栽你手上我认了。”蔡茵怒目充血,“但有朝一日,被你所害的无辜之人要化作恶鬼向你讨还!”
“我剥过兽皮无数,双手曾常年浸泡在兽血里,唯独没有沾过一滴人的鲜血。”
蔡茵看着淮贤认真的脸,心底发寒,他是真的对自己说的话深信不疑。
“退一万步讲,若是鬼也站在我这边呢?”
“鬼神有眼!”
“放心吧,没有人会死,没有人会化作恶鬼。”
风把发丝吹乱,淮贤抬手捋头,随后嗅了嗅那只手。
嗯,泔水味道不在了,早就不在了,真好。
“不要想着寻死,我们一起活着,长长久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