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课的晴朗的日子,穆棉按之前计划的,携学生们去河边玩。
带着晚夏的凉意的雨骤然拍下,河边没有躲雨的地方,他们只得如同被狂风侵袭的林中小鸟般四散回家了。
穆棉本想在树下躲躲,外面下中雨,树底下小雨,丝毫没有停的趋势。
他顶着荷叶,小跑转过街巷,惟愿不要生病耽误课程。
但想到等会儿怎么跟式凉解释自己这副狼狈样子,他又忍不住笑起来。
巷子不长,一眼能望到底,穆棉先瞥见伞,随后发现伞下的身影都是他熟悉的。
式凉抱着淮贤跨过门扉,鲤霜往前送着伞紧随其后。
那个人怎么会在这?
穆棉跑到院门前,一瞬间甚至以为那人已成了不瞑目的尸体。
他没血色的脸靠在式凉肩膀上,眼睛忽而扭转向他。
穆棉登时再也不能迈进一步。
是淮贤,他不意外自己在这,那一眼毫无情绪,仿佛仅仅确认什么东西在什么位置。
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把自己整得七荤八素,如今他已是朝中重臣……
一如猛禽从天空俯冲而下,穆棉是最笨拙的那只小鸡,他满脑子都是逃走躲起来。
鲤霜被差遣出来找一套干爽衣服,见穆棉顶着片荷叶呆站在门口,不由吃吃笑起来:“怎么不赶紧进屋?来了个和徐先生颇有渊源的人,也浇得一身湿,我烧点热水给你俩。”
穆棉坐在厨房的炉前烤火,鲤霜给他留了一半热水,剩下的端进式凉屋里。
“还要辛苦你按这个方子去药铺帮我抓药。”式凉翻出钱袋,“给,余钱你拿着就好。”
“这么点活还累不到我,一分一厘我都不多要你的。”
鲤霜抓过钱和药方,拾起地上滴下半圆湿痕的伞,一溜烟跑出门。
式凉把淮贤擦过头发的棉巾浸入热水,拧干。
内室里淮贤已自己换好了干衣,在床上抱着膝,头枕在膝盖上,闭目皱眉,呼吸听起来不甚顺畅。
式凉把热棉巾盖在他额头。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他声音虚弱,压抑不住咳嗽。
“嗓子不舒服先别说话。”
“你怪我么,”他始终闭着眼。“一直不戳破利用你的善心谋求好处。”
淮贤不再用“您”称呼他了。
“一开始就知道吗?”
“对,一开始就知道。”他翘起嘴角,“我是不是比你以为的更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式凉在他脚边坐下,棉巾一点点滑下他额头。
“那夜,黎明时分,我还躺在徐南止旁边,我听不到他在呼吸,他胸膛没了起伏。我探过他鼻息,没有了。于是我挪到床尾坐着,然后你来了……”
系统幡然醒悟——这回应该是真悟透了——淮贤最初对宿主的好恶进度条都是零。
真的是一开始就分明了宿主是徐南止是两个人。
不过对他来说,宿主和徐南止两个都是陌生人,宿主还疑似某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但宿主花费多年为他脱了贱籍、助他举试总该建立信任了吧?
明知宿主没有半点对不住他,他在恨宿主什么?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我不怪你。”
式凉拿走掉到他鼻梁的毛巾,用被子拥起他。
“身体不由我挑,我只是个见缝插针地捡走别人人生的孤魂野鬼,名字记不清了,也不重要。”
鲤霜脚程很快,拿回了药材,式凉立即去煎煮。
厨房没人,灶前的小凳和地面不知怎么湿了一片。
他熬药时,系统下定决心,结束和宿主在殷郡的时候开始的旷日持久的冷战。
它大发慈悲地原谅他,开启尊口,把自己买了好恶测量器的事说了。
“没仇没怨,甚至他明知你对他只有恩情还设局把你撵走?”
“我使用徐南止的身体,理应承担徐南止的一部分因果。”
式凉怀疑如果依旧是那个徐南止,他和式凉做同样的事也无用,淮贤照旧会把他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他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这时候跑过来跟你挑明?他对你的恶感都逼近九十了。”
虽然好感也一样高,系统觉得宿主必须防范。
淮贤喝光了药,还是发了高烧。
他躺在那,如同一尊釉裂的白瓷,皮肤下爬满蓝色的脉管,紫色和青色的毛细血管,高烧的红晕像是沾在上面的颜料。
他彻夜迷乱地轻声呓语,式凉时时于他左右给他敷湿棉巾降温,一句都听不清。
在照顾他退烧这段时间,式凉带着另一种眼光,把这些年和他相处的经过从头回想。
这次系统问到了点上。
式凉相信不依靠他的声望,淮贤也能从裴熠手下脱逃,继续屹立朝堂。
如今他各方面都凌驾于式凉之上,把和式凉的过往通通砸烂、烧光了,他还来做什么?
两天后,淮贤清醒了些,东西也吃得下去,不用强喂了。
吃完了一碗热腾腾的莲藕肉羹,他靠在床头:“又活过来了。”
“别假装看不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