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过国公爷,对方怎么说也算他半个师父,却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像没人在意当年的事,亦或是不动声色在心底埋下了颗怀疑的种子。
小雪纷纷扬扬落在肩头,不知不觉间已经堆起小山。
奚延年轻轻掸了掸,站起身抚上向山的木牌,“想来您早就料到有今日,只是不知那颗种子...长大了吗?”
“师父,这天下确实该是我们小辈的天下了。”
他最后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地离去,眼神逐渐坚定。
雪停那日,途中得了消息便日夜兼程赶路的人终于回来了。
“我师父呢?”
岑九安唰地掀开帷帘,浑身上下脏兮兮得不成样子,连脸都黑了不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追问道:“埋哪儿了?”
洛叙紧随其后进来,看着岑九安的背影蹙眉满脸担忧。
奚延年不忍地瞥开目光,就连一向招人厌的洛贤都在此时噤了声,垂头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岑柏长叹一口气,艰难吐出几个字。
岑九安得到答案后当即就走,洛叙紧随其后。
他出帐走了好一段才反应过来,如找到救命稻草般去抓洛叙的手,“阿叙...”
“嗯,我会一直陪你。”洛叙语调有些低落,想来心里也不好受,但仍柔声道,“我在。”
他拼命点点头,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
“九安!”岑柏大步追上来,揉了揉眉心,语气尽是疲惫,“去见过了师父来一趟我帐中,有事与你讲。”
他胡乱嗯嗯几下,牵着洛叙奔到那座简陋的小坟包前。
冬日自是没有枯枝杂草,只有一片凸起的白。
“师父。”岑九安鼻头一酸,又被无边悲伤吞噬,遍体生寒,唯一的热源是掌中那只手。
“九安,国公他...”身旁的洛叙抿了抿唇,终究没能把话说完,改口道,“我陪你。”
他哑着嗓子应了声好,本想松开洛叙的手,对方却是反握上来。
不消言语,他明白了其中意思,双腿一曲啪地跪下,洛叙也是同样。
“师父,我来晚了。”
他想起了许多,想到对方莫名其妙的谈话,送行时的眼神。
原是诀别,他蠢笨得没能悟出来。
这一路他都听闻了,侯且,是侯且杀了师父。
刻骨的恨意自心底迸发,他双眼红得可怕,宛若地府里索命的阴差。
他想报仇,可那人的项上人头已经被砍下。
那这笔账,要算在北越将士的头上!
忽地寒风吹过,仿若把脸上湿润冻成了薄薄一层冰。
他霎时清醒一瞬,被愤怒蒙蔽的脑子也清晰几分。
不,不是冤冤相报,师父说了,不希望他眼里都是仇恨。
这一路悟出来的,他也不该只看到仇恨,冲动之下全还了回去。
“我师父是为百姓死的。”
许是风有些太大,刮得岑九安身子晃了晃,好似提醒自己般喃喃自语,“我不要百姓再遭此苦难。”
要停战。
“不能、不能、不能杀回去!”
他咬牙切齿,用尽全力压下滔天恨意,“不能!”
他浑身肌肉紧绷,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洛叙闷哼一声,唇边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忍耐着什么也没说。
是掌心越来越硌,他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阿叙!”岑九安一激灵松了劲,赶忙捧起洛叙的手,已经被大力捏得发白。
“无碍,不疼的。”
洛叙强扯起一抹笑,故作轻松道,“九安,我也是习武之人,没那么娇弱。”
他鼻翼翕动摇摇头,轻轻揉了揉那只素白的手,“很疼吧,我...”
“九安,不说这个。”
话音未落,洛叙突然扎进怀中打断,双臂环住他的腰,“我们与国公说说这一路见闻吧,让他能安心些。”
“你瞧,起风了,国公爷也迫不及待想听呢。”
两人发丝飞扬纠缠在一起,背后那只手有一阵没一阵地替他顺气,熟悉的馨香涌进鼻腔,岑九安稍微安定下来,颤抖着应了句好。
他们跟向山聊了许久,越说得深入,那些悟出来的所思所想越深刻,心里竟是也渐渐不再暴躁。
“师父,那个答案我来替您找。”
“您...一路好走。”
岑九安做了个端杯浇地的手势,“改日,我再带上好酒来看您。”
“我必会照顾好九安的,您放心。”洛叙见岑九安彻底冷静下来,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他本想随岑九安一同去见岑柏,却是被寻了个正当理由请走。
也罢,有岑柏在,九安定然不会再有大事。
他料错了。
岑九安跌跌撞撞闯进他帐里,前言不搭后语说了几句便抱头胡乱撕扯着头发,满脸痛苦。
好似有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拧了一圈心脏,他憋闷难受得喘不过气。
他素来聪慧,当即便猜到岑柏一定是告诉九安那些事了。
“阿叙,你教教我吧...你教教我。”
岑九安紧紧环住他的腰埋头哭嚎,含糊不清呜咽道,“怎会如此,若是真的...我太蠢了,你教教我。”
他鼻头泛起酸,心如刀绞,轻轻搂住岑九安的脖颈,颤抖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