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一声轻呼打破了母子之间诡异的气氛,热气腾腾的米粥重新呈到面前,还多了一小碟糖蒜。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宫女似是看出他们之间的异样,低眉顺眼识趣道:
“娘娘,方才小康子说在偏殿瞧见只耗子,奴婢去寻寻,不能搅了殿下歇息。”
庄妍月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只随意挥了挥手。
那宫女紧绷的脊背如得特赦般一松,转头出了门。
洛叙曲指抚上碗壁,不冷不热,温度正好。
庄妍月瞥了一眼并没有多言,执起箸夹了块糖醋瓜条过来,“用膳吧。”
他这才点点头,黄瓜甜酸脆爽,让人胃口大开。
这一桌都是他喜欢的口味,大抵就是特意为他做的。
洛叙心底莫名涌起些愧疚,又深知庄妍月定然不能接受,蠢蠢欲动的心还是作罢。
他想起房中那盒特意为庄妍月买的脂粉,还有岑九安为表心意早早备好的细软绸缎。
都是现下最时兴的,一直纠结没寻到方便交予的机会。
“母妃,儿臣瞧这宫中流行那百合香粉,此行为您带了几”
“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作甚?”
庄妍月干脆打断的话如一盆冷水泼下,他垂眸不免失落,还是极力掩下,照常夹菜。
“你可知你昨夜梦呓?”
他拿筷子的手一抖,圆润蒜头差点掉下,庄妍月冷笑一声继续道:“叫的是他岑九安的名字。”
“叙儿,你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下婚事,不若让某些人将你带歪了去。”
“早知如此,昨个儿本宫就该趁着你父皇的势求门亲事,哪怕是个侧的也好,至少有人看着。”
洛叙放下筷子攥紧了拳头,眼底隐隐冒出火星。
他咬着牙,竭尽理智克制道:“母妃莫要说笑,儿臣并无心仪的女子,谈何娶亲,与九安也不过是好友,您多虑了。”
庄妍月蠕蠕唇还想再说,他利落截住话头,不自觉透出不容抗拒,“母妃,还请用膳吧。”
大抵是他话中的强硬激怒了对方,庄妍月瞬间黑脸,腾一下站起身,啪地砸筷,
“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当本宫的儿子还能反了天不成?”
“生在天家还讲什么情情爱爱,本宫怎么养得出来你这样的废物!”
“你最好是没有那些个乱纲常的想法,不若可由不得你!你的命是我给的,妄想做本宫的主?做梦!”
斥责的话如一柄柄尖刀刺入心脏,大片大片冰凉空气灌进肺里。
他耳畔倏然“嗞”一声,像是蒙上层膜,怎么也听不清面前的人说话,只看到庄妍月双目充血,面色扭曲可怖,那只纤细手指几乎要抵到他脑门上。
洛叙本能地甩了甩脑袋,鼻头止不住发酸,眼眶也不受控盈起泪。
等回过神来时,地上碎瓷片、米粥、凉菜混在一起,庄妍月早已不见身影,唯有脸上有点火辣辣。
他伸手抚上,指尖所到之处火烧火燎的刺疼。
大抵是挨了几巴掌,奇怪,他没有一丝印象。
洛叙乱七八糟想着,木讷地抬起头。
殿中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也没有谁进来收拾残局。
他突然笑出声,眼泪唰唰往下,没一会儿就湿了满脸。
心火交加折磨神经直至崩溃,他忽地发疯般扑到那一片狼藉的饭菜前,抓起胡乱往嘴里塞。
嘴皮不知被什么划伤,一瞬刺痛,他无暇顾及,胸口剧烈起伏,抽噎得厉害。
“哎哟——殿下!”
一道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忽远忽近,缥缈得像是在梦里,但攫住他手腕的力道切实存在。
他挣扎不得,血红着双眼,扯起嗓子嘶吼:“滚...滚!”
“殿下,使不得,咱们吃不得,这吃下去坏了嗓子是轻,若是割破喉咙,那可遭老罪了!”
上下牙咔咔碾磨,瓷片混杂饭菜在口中来来回回,尖锐划破一切嫩肉,血腥味冲进鼻腔,他下意识呕了一声。
一只粗糙的手指趁机撬开嘴,下颌被大力抵住,他不得不跪坐在地上,仰头任人挖出那些吃食碎渣。
“殿下,奴才信你与那小公子只是好友,您不是不知道,娘娘她多年就是这个性子...”
面前人嘴巴张张合合,他只听进去岑九安的名号,涣散的瞳孔勉强聚焦。
“您莫要怪娘娘...”
康弘还在絮絮叨叨个不停,他吸吸鼻子,眼泪顺着脸滑过脖颈,委屈呜咽出声。
他分明、分明已经同母妃好好说话了,究竟还要怎样!
若是母妃只有暴戾多好,为何非要对他露出温情?
他分明可以毫无负担去恨...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善变!
洛叙浑浑噩噩被康弘牵回房,同幼时一样窝在后者怀里泣不成声,直到疲了闭上眼渐渐睡去。
康弘蹑手蹑脚起身,小心翼翼拉上门,却不巧正撞上庄妍月。
对方面上的踌躇一闪而过,没能逃过他眼睛。
他垂下头压低声音道:“娘娘,殿下已经歇下。”
庄妍月沉默一瞬,略抬起下巴,“他如何了?”
“娘娘,殿下并无责怪您的意思。”
犟着一口气的人脸上露出丝裂痕,但仍嘴硬不服输道:“本宫没错,何来责怪?”
“他是我生的,说破了天也怪不上本宫!”
康弘没说话,在心底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