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
天不遂人愿,他们回去之后,果然一头栽进了排查过往卷册的泥沼里,指望随手拿起一片阵法就刚好发现错误,属于是惨遭折磨之后才会产生的幻想。如今他们已经大致知道,问题出在实地布设阵法时与地脉产生的偏差,但光凭这个还是不足以很快找到结果。更可怕的是,问题还随着排查越找越多了。
他们又回到了同一间书房里,放下其余活计,专心在这件事上。观澜依旧每日准时修行、散心、入静,偶尔还会再御剑出门去评测一两个饭馆,即使如此,他一天的大半时间也放在测算上,并不懈怠。
陵空则是完全不眠不休,他的修行方式也不在意规律,往往是长达几日夜的专注之后,他才会放下东西去大睡一觉,清一清被塞满的脑袋。
两人对彼此的生活方式无甚异议,如此过了小半月,陵空的脾气不但没有变差,反而越来越平静,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观澜同样能感受得到,整副设计就在这过程中逐渐被他们理顺得更加清晰,甚至此前一些拿不准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湖边秋意渐浓,天高云淡,夜里的檐瓦也结上了霜露。这一晚,观澜从案上抬起头来,正要说话,却看对面空空如也,陵空刚才已经扔下笔回去睡了。
他没有半点犹豫,拿起镜盘,直奔对方的寝居,推门而入。
陵空连帐子都没放下就睡了过去,此时在床里躺得歪歪斜斜,衣衫长发在锦衾间好似泼墨乱洒,衬着那仿佛没什么心事的睡脸,只如一幅惊心动魄的画卷。
但观澜可不会跟他客气,上手就把他摇醒:“起来了!”
陵空痛苦地骂了一句什么,因为实在太含混,听不清到底是什么话。不过当他侧过脸颊,一颗玛瑙珠子也随之从他唇边滑了出来。
“……”此情此景,观澜的思绪也被打断了片刻。他不由得一伸手,正把那枚珠子接在了掌中。
陵空一向有亲口品尝这些宝石珠玉的爱好,这东西对他来说有时如同糖饴一般,但睡前吃糖也不是什么好习惯……观澜垂目看着金红宝石上一层层明艳纹理,上面仍带着火灰般的滚热余温。
他只容许这颗珠子在手中停留了片刻,便把它丢到柜上的玉碟里。珠子落在碟盘上,碰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转过身,又继续把陵空摇醒。这次陵空不想起来也得起来了,坐起身刚要怒斥,却看到观澜严肃的表情,愣了愣说道:“你找到了?算出来了?”
“对。”观澜不说一句废话,直接把镜盘塞进他手里。
他没有讲什么“你一定会想立刻知道”,因为这不需多说。陵空也没有刚熬了四天现在睡半个时辰就被挖起来的疲惫,就这么低头看起了镜盘上的推演。
只用了盏茶工夫,他已经看完,抬头望向对方。
他的表情还有些呆,显然思绪正转到了让他无暇旁顾的时候。观澜则是神色镇定,带着无可置疑的自信。
半晌,陵空长长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真有你的!”
他把镜盘郑重地递还给对方,代表着此刻一切纯粹的赞美与称许。观澜接过来,屈起指节在上面轻叩两下,如同金玉交击,发出了清越而锐利的脆响。
陵空看着他,笑了起来,半天才哎哟一声,压到了自己的头发。
又是一个凉夜,白昼中曾成群结队在此经过的归雁已无踪迹,岸边不见灯火,只有秋虫鸣声细细,芦苇拂动,一片安详宁静。
烟霏湖深处,阵法的遮蔽下,水面却正掀动着起伏的浪涛。震颤从整片水脉无声地传至此地,一道道术法和符阵的丝线向水中垂落,映得湖水粼粼闪动。
观澜站在湖水中央,坐镇于这座缓缓成形的阵法中心。陵空则沿着阵法塑造的轮廓走来走去,所过之处,火焰不住迸发,又消融在水中。他身侧无数图纹从玉版上脱离而出,绕着他飘舞,又如飞鸟投林,一个个遁去它们归属的位置。
阵法逐渐织成了华美精密的具象,观澜手抚剑柄,举目四顾,将所有细微之处都收入眼中,不错过一分一毫。不到最后,他便不会掉以轻心。
忽然,他身后被轻轻撞了一下,是陵空不知何时转到了后面,与他背靠着背,各自审视着这阵法的两端。
或许陵空本没打算在此歇息,但在这对他而言也颇为紧张的时刻,恰巧背后有什么东西能让他靠一靠,他也不由得稍稍放松下来。
观澜仍然抬头看着阵法,只有指尖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光怪陆离的景象里,他们相背而立,如同一枚楔子将这幻梦钉住。陵空慢慢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一枚圆环向空中一抛,让它无声无息地落入黑暗。
这一刻,被阵法编入其中的湖水飞荡而起,在他们周围汹涌狂舞。陵空一手持诀,引导着这由他亲自操纵的潮汐。
施术时,他沉稳得近乎冷漠,既不为这浩大工事的成败担忧,也不怀疑这一切是否能如他所愿,此时此刻,只有纯然无瑕的专注。
怒涛倒涌,夜雾凝结成有若实质的山峦,数不尽的幻景在迷离的光影中掠过,虽然缥缈难辨,但当无数散碎的画面汇聚在一起,便如同磅礴的海潮。陵空任由这股洪流穿过他身侧,屏息等待。
终于,一扇直抵云际的巨门从雾中浮现,徐徐而开,天地间仿佛也只为这一幕而静默无声。
陵空对此只欣赏了片刻,就拉着观澜踏过水面,两人小心地走进了门中。
刹那间,雾气与湖水围绕着他们卷动,化作一道深井。湖水中布设的阵法痕迹已经消融不见,黑暗清澈的水面下,倒映着一颗颗此时并未显现在夜空中的星辰。
繁星逐渐在他们四周升起,直到布满了这片小小的天地,他们就站在这被剪下来的星空之下。
陵空怔怔地看着这番景象,突然喊道:“成了!观澜!我们做成了!”
他的身形猛地化作狂暴的火焰,一把卷起剑修,往天上抛去。观澜只来得及“哎”了一声,就已经被他缠着不放,飞来飞去,最后也不去抵挡了,任由他发疯。
半空中,重又凝聚形体的陵空不再去控制自己的轮廓,身上有一半都是炽烈流动的火焰,就这么半醒半醉,肆意欢笑。他一只手拽着观澜,转了好几个圈,火焰从他们的身影间飘飞出来,绽放在群星之上。
许久,他才终于宣泄了些许喜悦,落回水面。观澜被他折腾了一通,整了整衣袖,又恢复了原本的端正模样。他们并肩站着,陵空的发尾还有几束泛着火光,时不时就飘过来甩他一下。
“观澜。”陵空道。
观澜说:“嗯,我想想。”
陵空挑眉:“你又知道什么了?”
“要取名字吧。”观澜道,“归虚、量数,我觉得都不错。”
陵空大方地一挥手:“都不错,那就都加上!”
观澜莞尔:“我要再想十个名字,你也加上?”
“那还是得酌情考虑一下。”陵空诚恳道。
他仰着头,目光仍然不舍得从他们缔造的画卷中移开,双眸中犹有光焰璀璨。
黑暗的烟霏湖上映照着这片壮丽的景象,阵法笼罩之外,广袤夜色却并不知晓此时此地的奇迹与喜悦,依旧是那样永恒的寂静。
而空中残留的火焰还如纷纷落雨,陵空拂动的衣袖好似羽翼,他的身影足以让一切停留在这一瞬。在如梦似幻的天与水之间,在围绕着他们缓缓转动的万千星辰中,在这仿佛能延续千秋的、至为美丽的时刻,剑修转过头,只是凝望着凤凰的眼睛。
【千秋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