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望向对岸,晏清已经摘完了月烬草叶,正坐在高台上,编织着王冠。
收回视线,他盘腿坐下,磅礴的魂力瞬时倾泻而出,幻作无数天丝银线,铲入银海,掀起滔天巨浪。
丝线勾起无数碎片,似九天银河,奔涌云霄,又如陨石风暴,朝着同一个方向坠落。
闻人雅澜将挑出的碎片圈入光团,拢于掌心,又一挥衣袖,银海瞬间湮灭。
他轻晃两下,旋即一手扶着玉钵稳住身形,一手拭去面上薄汗,平心调息,面色如常后,这才起身,向神像的方向踱去。
晏清飞身跃起,攀至最高处,为神像佩上月烬草的王冠,随后滑落地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乍一转身,就与闻人雅澜对个正着。
“我好啦。”
“嗯。”闻人雅澜眉梢舒展,眼底浮起一丝模糊的浅笑,他一抬手,五只盛满颜料的玉钵排成一列,飘了过来。
比着神像华服残存的彩绘,两人各执一刷,一前一后,均匀涂抹。
隔着神像飘逸的三千青丝,晏清悄悄瞅了眼闻人雅澜,斜斜簪在发间的绿竹,挽着飘逸的银蓝发带,晃晃而夺目。
他不由遐想上一次这般近距离相处是在什么时候?唔,大概有十几年了吧。不知道是不是被掠水藤吞噬过的后遗症,第二地关开启后,总感觉以前的记忆消磨了许多。啧,该不该找那兄妹俩赔偿呢?
“绿绮仙。”闻人雅澜冷不丁出声。
晏清愣了愣,“什么?”
“绿绮仙,你忘了?”闻人雅澜柔声道,“当年你和别人打赌,谁先种出莫离草,那颗绿绮仙便归谁所有。”
晏清一怔,似是被触发了开关,过往旧事突然浮现眼前。
那时棠溪世家已经数年迁徙,定居西北之地。祖宅坐落于一贫瘠灵矿山脉山脚,毗邻数支末流世家。虎落平阳被犬欺,此话约定俗成般,在哪儿都能通用。
某日晏清前往山中寻矿,灵光一闪,顺一夹缝,不知疲倦地挖掘九日,惊现一颗绿绮仙。同属贵金行列,生长在深山老林中的石中木绿绮仙,相比其他,形成条件更为苛刻,也更难发掘,自是件稀罕宝物。
不巧的是,又困又累灵力亏空的晏清,回家途中遭遇了打劫,被抢走绿绮仙不说,还被揍得断了好几根骨头。棠溪一族最是护犊子,长途迁徙不易,晏清不愿族人再度颠沛流离,便寻了个由头,躲进山里养伤。
雅澜捏着金丝水晶鹅一路寻他,终于在一处山洞中发现了鼻青脸肿龇牙咧嘴的少年。
小丹师自是妙手回春。待晏清痊愈后,雅澜拽着他翻进邻居家的后门,揪出始作俑者,要求归还绿绮仙。
这位小少爷自是不应,以绿绮仙系受其家族多年供养方才长成为由,拒绝交出。这般鬼扯,气得晏清直跺脚。
但因着大家都有不可明说的小心思,拉扯数回合后,双方约定,谁先种出莫离草,绿绮仙归谁。
自覆雪天阙与明界签订互易协议,首批开放的物产中,莫离草最受欢迎。因其常年佩戴可提升道途感悟,辅助修炼,最重要的是,它是极少数可以生长在覆雪天阙以外的灵植,尽管成功率极低,但并不妨碍药修们趋之若鹜。
小少爷从家族里偷摸了两颗珍贵的莫离草种,要和棠溪晏清堂堂正正地对决。晏清捏着种子心里还有点虚,单是身边站着雅澜,就已经杀死了比赛,只是他想着自己多少被打了一顿,又是被抢的苦主,便磨着牙应了下来。
但还是千叮咛万嘱咐雅澜不要插手这场男人之间的公平对决,雅澜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早已盘算着是该把对方打个半死还是留个全尸。
原本还在为难如何正大光明干预此事,作死的小少爷就给了他正当的理由。某一日,他突觉晏清的莫离草迟迟未有动静,而隔壁家的却已然抽出新芽,他便以魂力探查一番,却发现晏清的种子竟然没了活性,且有沸水浇烫过的痕迹。
那可是极冷之地的灵植,草种被沸水浇过,岂有命在?
盛怒之下,他未曾察觉,指尖已然掐出了血珠,不偏不倚地坠在草种之上。霎时,莫离草如爆炸的烟花疯狂生长,铺满灵田。
此等异状,自然瞒不过两族之主,绿绮仙物归原主,苦主得到赔偿,行凶者受到惩罚,本是皆大欢喜,可经此一事,雅澜的特异之处已为众人所知。
再然后……百花谷带走了雅澜。
晏清唇角下垂,咽下喉中苦涩,他不是没想过,如果没有执着于那枚绿绮仙,雅澜是不是就不会走。但甫一生出这等妄念,羞耻与愧疚立即奔涌而来,将他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理由,更没有资格。
雅澜如今名动浮霆,只因他坐拥无上天资,又恭谨勤勉,日日不敢懈怠,棠溪一族怎可居功?若真有,也不过是审时度势,归还宝珠罢了。
闻人雅澜丢掉刷子,左右打量着神像,轻声道,“完成了。”
“厉害!”晏清眨眨眼,晃过神来,比了个大拇指,笑得暖洋洋的,“幸好有你在,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还不知道要摆活到什么时候。”
闻人雅澜捋了捋鬓边垂发,刚想开口,“轰隆隆”的碰撞声打断了他。
只见高台两侧逐级坍塌,碎石在碰撞间重组成九层石阶,荧光闪闪的九叶花铺满了通往王座的天梯。
两人凑近神像,拨开重重叠叠的新叶,晏清瞠大了眼,“花下有字,是字在发光……等等!台阶上都是字?”
闻人雅澜抛出一抹半透鲛纱,铺盖在天梯之上,两指凌空勾画,九行小字即在纱上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