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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三 愿如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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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霁将马车停在青龙大街之北,命车夫拿了她的帖子先去向邵府门监通传。

她掀开车帘,远远瞧见邵家的门监先是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对那车夫爱理不理的,及至见了拜帖,方遥遥向这边一瞥,随即低下头来与那车夫交涉数语,将拜帖递与一名家仆。

那家仆一拿到拜帖,从东面小门一溜烟进入府宅,瞬间不见踪影。

郭霁心中咋舌,这雍都城中高门贵府的门监气焰骄狂比之主君也不遑多让。

自秋日平定陈氏以来,她一跃而成为太后身边新晋的心腹女官,不但士大夫之家,便是王侯将相之家也多愿与之结交亲近。只因她并不住在城中,也极少主动亲附权贵,故而所识多为能够出入宫廷的女眷。如门监男奴多不认得,如今若要见邵璟一面,受着受着点冷遇也无甚稀奇。

那门监见了她的拜帖,并未刁难马夫,顺顺当当的通传,已算是给她这个梁后身边的长御女官面子了。

邵璟的身份,毕竟不比寻常王侯。先帝时他是得力心腹,如今更是跻身权要,权势仅在大将军梁略及太尉姜策之下。其人历经两次政变,抉择立断,收一举而左右全局之功。其眼光、器局可睥睨天下人。故而其门人傲人慢物,更甚于人。

当然如果是常常出头露面的得宠女官,只怕境遇要好得多。譬如梁后身边的孙蕙,那是一等一的心腹,如今出入士大夫之家,成为座上贵宾,亦视作等闲。

如果是天子身边已获封高唐君的女傅顾绘素,寻常官员人家已然一面难求,非王侯亲贵关键权要根本请不动她。

郭霁倒是不恼,只在心里暗叹一番人情冷暖罢了。闲来无事,便漫无目的地向这街巷环顾观游。

这青龙大街,她年少时常来,只是当初身处钟鸣鼎食之家,对于高门豪宅司空见惯,并不格外留心。如今经历一番,反倒能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此时天已是夕食时分,冬日虽冷,阳光却艳丽夺目。以宫城之南的子城为核心,住宅鳞次栉比的豪右府宅横跨青龙大街,环绕车水马龙的东市。此时这些豪华壮丽的宅院便浸润在淋淋漓漓的冬阳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朱雀街以东,沿青龙街两边,无论是街北紧邻宫城与子城的崇庆、宣平、承贤等里坊,还是街南毗邻东市的醴泉、寿安、义仁、崇贤等坊,皆是达官贵人聚居地。

至于朱雀街以西,北面的德善、兴德、永嘉及丰乐数坊,则以士大夫为主。而青龙街以南的延庆、庆义二坊分居西市两边,则以乐伎、胡商居多,也是京城豪贵寻欢作乐之处。

邵璟的府宅便在青龙大街以南、紧邻东市的醴泉坊。这醴泉坊与子城仅隔一条青龙街,比之远离宫城与子城,甚至住在城外的官员,无论是日常到官署或者每五日的朝会,尽可逶迤徐行,来往从容。且北与大将军梁略、太尉姜策等人的府宅遥望,而东南两面与王侯封君居多的崇贤坊、寿安坊相连。

因此郭霁只在路边停留的片刻,便瞧见了黄家郎君们从寿安坊前呼后拥地喝道出行,景家的夫人娘子赶去崇贤坊会友的车马乌压压占了半条街,孀居的济阴王妃家购入的琳琅货物络绎不绝地送入里巷,又有永安长公主家的豪奴大声吆喝着,用长鞭驱赶没来得及回避的路人。就连醴泉坊里弘农巨族杨家的笙箫歌舞欢谑之声亦隐约可闻。

邵璟的居所即在富贵如云的醴泉坊之最北端,北面垣墙足占了整个里坊东西长度的十之二三。墙上中间及两侧共开三门,正北一门正对青龙大街。虽不是正门,其轩丽巍峨也令人侧目。

郭霁等得无聊,便暗自测算邵璟这垣墙的尺寸——醴泉坊是个大坊,然他这宅地于醴泉坊而言,六有其一。这还只是邵璟一人的居所,他父母亦各有府宅。邵家的豪富,可见一斑。

郭家盛时,在承贤坊的宅邸占了大半个里坊,自然比邵璟这个还要大许多,可若论繁华便利,却还是比不得这里。

其宅院之广、屋宇之盛、位置之崇在京中豪贵子弟中自是首屈一指。

郭霁一面赞叹,一面又向东望去,只见东墙开一小门,与东市只有窄窄的一条街。这街上自然满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出入东市的行人车马,唯独邵府门前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无处停靠的车马宁可绕远去别处,也绝不停在他家门前。

邵璟是个会享受的,当初不足而立之年,挥霍巨资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置办如此豪华阔绰的宅邸,不挑离子城最近的承贤、宣平等坊,却偏偏选了商贾云集、百物陈列的热闹东市,便可相见其人之豪富奢侈。

郭霁不由想起一段传闻,邵璟被授予右将军职时,早朝拜将,日中便满朝文武皆来相贺。贺客皆知邵璟的富贵,便都揣度着夕食就能用膳,谁知一入邵府,山珍百味、时蔬鲜果早已满堂罗列。

众人哗然,大为赞叹。雍都是何等去处,在此能有个立锥之地的都不是寻常之辈。一般的富贵人家若要宴客,至少要提前一二日跨越整个雍都城采购食材,甚至于事先构想不缜密,不是落了这个便是忘了那个,临时采办往往来不及。

而在邵璟这里,出门便是天下珍品货物云集的东市,珍馐鲜美直如他家的仓廪一般。

她正一个人散漫无羁地看着往来人群呆想,邵宅北墙侧门却已忽被打开,先是走出身着锦衣的家仆十数名,俱敛气屏声守在门口。随即又有马奴牵出四匹健马,那马奴个个生的伟岸雄壮、高鼻深目,一看便是戎狄的骑乘高手。

倒是出入于东市的市井之人因常在此间行走,见惯了权贵出行,都见怪不怪地安然回避。

倒是郭霁看得一阵疑惑,满心嘀咕起来,邵璟总不会为了迎接她弄出这番动静吧。她蓦地想起日前在宫中清平县主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话,显然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怀疑她与邵璟关系非同寻常。

她当时撇的那样清楚,若此时果真邵璟大张旗鼓地迎接她入其私第,清平县主听到了,必然以为她阳奉阴违、居心叵测。

那样便没意思了,郭霁迟疑着要不要再等——可毕竟应许了卫皇孙,怎能不忠人之事呢?

若是能寻出个可靠之人替她传递交接的话,那便免了麻烦。可是此前她因要避嫌推脱了几次邵璟的相邀,不欲与之单独相见。有一日好容易听闻邵璟在酒肆饮酒,又见常乐便在酒肆外等候,便请常乐转交。谁知那常乐本已拿着装有卫皇孙的囊袋进了酒肆中去,却又匆匆追了出来,说什么“我们郎君不肯收,说既然娘子受人之托,将私密贵重之物随意请人转交,是言而无信。要娘子回去好好想清楚了,改日亲自交给他”。

郭霁也愕然不已,邵璟这样的身份,日常传输转递书信自然不少,他又不可能一一亲自处理。常乐这样的近身家仆,自然常常何等重大的机密只怕也窥知一二,如今怎么就是“随意听人转交”?显然这不过是因不满她而故意找的托词——如邵璟这样的英雄男儿竟也如此小肚鸡肠,可她偏偏又毫无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本想着悄悄交予邵璟后,便脱了干系,谁知竟不能清清白白地脱身了。

郭霁正等得焦躁,忽见门内又涌出两队劲装丁仆,簇拥着两名锦衣男子走出东门,向青龙大街走来。

郭霁不由挺起腰身,抬头远望,却见来人步履矫捷,身着锦缎便服,一个沉稳,一个洒脱,正在众人开道随从下,穿过宽阔的大街,不久便要到马车前。

来的不是别人,竟是大将军梁略与邵璟。

郭霁少不得收了思绪,下车走到二人面前,先向梁略端端正正行了正经揖礼。

梁略伸手虚扶,随后又回了半礼,淡淡一笑,道:“许久不见你了,总不往来,亲戚倒生分了。况你姊姊也总念你。”

梁略始终是一副笑意融融的温和样子,一如既往地亲切谦和,并不因身任大将军而手握权柄便意气骄人。只是郭霁却不因此而失了礼度。

这并非因对方执掌天下权的身份,更是因他这个人。

梁略之于郭氏,无论是亲戚情分,还是家族倾覆前的善意提醒,倾覆时的尽力保全,其恩情未必在邵璟之下。甚至若没有他的暗中安排,郭霁只怕早已死在押解凉州的万里苦旅,而她的阿弟郭令颐或许难免遭了赵佗的毒手。

可是郭霁于这位位高权重的从姊夫,却很难如对待邵璟那样随意自在。梁略待人处事,便越是和气待人,便欲显疏离。这当然并不是他有意的清冷寡淡,可是他这个人从来都是如此,谦恭而倨傲,温暖而冷淡,圆融而刻削,即便谈笑间亦是驱之不去的若即若离、似近而远,永远令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劳大将军惦记,日前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待我明日闲暇定然去探望姊姊。”

梁略只略点点头,转向邵璟道:“七娘子特来拜会,定有要事,不如你先交割清楚了。我先去等你。”

邵璟侧目瞧了瞧郭霁,道:“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些琐碎细故。难得韩侯有这等兴致,怎能不去捧场?”

邵璟与韩懿一向交情淡泊,即便后来各自皆有些暗自倾许相投,却犯不上特意去捧场。邵璟的话里自然有别的意思。

郭霁不知道他是不欲梁略知道与卫公子的往来,还是故意晾着她,便不动声色道:“右将军所言非虚,我这里并无要紧事,二位不必顾忌我。”

“你就这样孤身一人,只一个马夫?”梁略看了看郭霁身后的马车,转身唤过杨佑来,道:“你派几个人护送郭七娘子出城。”

郭霁忙道:“大将军垂爱,妾不胜感铭。然劳动大将军亲近执事,深觉不妥,大将军不必费心。”

梁略沉默片刻,道:“你一个女子,总住在郊野,不是长久之计。过几日便搬到城中来,房舍我自会安排。”

梁略的语气照旧温和,然而却自有令人怯于当面拒绝的威严,郭霁只得道:“听闻大将军有要事在身,此事容后再议。我先辞去……”

“大将军关切担忧,你这样走了,他可难向你姊姊交代。”一直旁观的邵璟忽然开口,又像是认真,又像是谑笑。

郭霁正应对梁略,没想到邵璟竟也来掺和,一时倒不知如何回应。

“不如一同去瞧瞧韩侯的盛会,散后再送她归去不迟,也算让她长长见识。”

邵璟笑着补上这话,郭霁才想起此前邵璟说要去给“韩侯捧场”的话。他与韩懿私交一向浅淡,难得竟要赶着去捧场。而梁略本是冷淡深沉的性子,素来不爱热闹,如今身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更不肯随意参与集会。

郭霁不觉好奇,正要问是何等盛会,梁略却瞥了她一眼,先开了口。

“此等集会,所与皆是男子,七娘子不宜涉足。她姊姊若听说我们带她去那种场合,必然抱怨。”梁略难得的玩笑语气,竟是一句自嘲。

这倒是真的,韩懿的集会数年前她曾偷偷潜入过,所请之人虽不避男女,然其中多为男子,且多有美婢家伎佐酒陪侍,面上已有些不堪处,更别提背人处了。梁略的顾虑不无道理,只是邵璟虽看着骄狂不拘,对她却总是备极呵护,总不能令她陷入不堪境地。

他们这样没头没尾的对话,反令郭霁更加疑惑,忙看向邵璟,道:“右将军适才说是盛会,究竟是何盛会?”

邵璟自然知道她的心思,似笑非笑道:“难得郭七娘子纡尊,肯与邵某人交口言谈、当面应答,仆岂能不知无不言。”

郭霁一听,便疑惑他还记恨着之前的事,按理说她托人转交东西,也没什么破绽,怎么他就这样警觉?

“难得有什么盛会能入阿兄的眼,我不过问了一句,阿兄不愿相告我也无话可说,只是不解何出此言?”郭霁顾不得人前拘禁,赶忙地装憨作愚,将前事混淆。

见她这样语气,不等邵璟反应,一向冷峻的梁略已然笑了,道:“元璨这说的什么话,把七娘子都惹急了。也没什么,不过是韩侯不知何时迷上了收集些明显天下的兵器,如今邀人同赏。于你们女子,没什么趣味,又杀戮气过重,故而我不令你前往。”

郭霁此前不过好奇,却总觉得世上集宴不过尔尔,没什么新奇的,如今听说是如此新奇之会,不觉动了切慕之心,随同欲往之意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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