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芬,四野寂静,韩园的“百兵堂”里却一派热闹。
听闻不足而立之年的韩懿邀人同赏天下兵器,众人本以为所谓“百兵荟萃”“利刃名器”,不过是少年人图个一时新鲜,所藏的只怕是附会古记的几把名剑。只因素日韩懿常常出手不凡,精品自是有的,却不想亲眼所见,竟叹为观止。
韩园的“百兵堂”不大,陈列也不算众多,可是其中收藏却囊括干、戚、刀、枪、戟、槊、戈、矛、弓……可谓包罗万象,种类齐全,无一不是精品,件件各有不同。
本朝自开国而尚武功,故豪族世家皆因军功起家,骑射游猎习以为常,喜好收藏名家兵器的大有其人,而擅长铸剑的大师应运而生。然世人又谓“侠以武犯禁”,况豪族及大夫身任要职,故一向限制兵器武备之私藏。
而韩懿机敏,深知兵器收藏的微妙,稍一不慎,被有心人所用,便极可能被劾为“私藏禁兵器,图谋不轨”之大罪,故而所藏多重其名,而无实战之用。且绝无甲胄,劲弩之类违禁兵器。
韩氏祖上多名将,许多兵器为祖上某将所有,抑或有彼时天子为旌表所赐名器。韩懿为韩氏仅存之根苗,犹好此道,故而落到他一人手中,也不足为奇。
韩懿的集会素来自由无拘,即便今日一向严峻的大将军梁略在此,也未改其度。众人陪侍梁略等人入内后,便各自相与,随意观赏。众人行行走走,时或点评,众人附和,皆感叹其收藏之富,交口赞叹。
郭霁先是跟着梁略、郭腾等人,在东道主韩懿的单独导引下,观赏各色兵器。她于兵器上素来不通,今日见有专门讲解,不禁大感兴味,倾听众人品鉴。
“矛则善刺、戈则善勾。唯戟融戈矛之所长,能刺能勾,战力倍增。然古之长戟于灵便处稍显不足。故如今则多用短戟、长槊、长枪,一则便于转圜施展,二则便于刺敌后迅速收兵。然韩校尉之长戟乃丈八长矛,乃是古物,非勇武善战者不能用。”
说话之人乃萧域长子萧元均,如今不过二十八九岁年纪,于三年前续弦邵璟之妹邵朱,又拥护梁氏有功,方得重用。如今侃侃而谈,风华正茂。
韩懿听罢,淡淡一笑,道:“此乃高祖当年行徇邺城,当地人所献,此人说是祖上所传,已有数百年,然利刃之割,锋锐击刺,当时无出其右者。高祖以之杀敌,十分趁手,自此惯用,爱之非常。”
萧元均叹羡道:“观此长戟,只怕足有三十斤重吧。”
韩懿便笑道:“萧兄可以试一试。”
说罢便目视身边侍奉的家奴,家奴得令,走出两人,向架上抬下长戟,然后由一人抱持,躬身奉与萧元均。
萧元均不便就接,笑着看向韩懿道:“尊高祖所爱,必为家传之宝,元均实不敢唐突。”
韩懿却笑得不以为然,道:“物虽贵重,岂能胜于人。萧兄亦为风流人物,何必拘泥。”
萧元均这才双手去接,他不敢托大,两只手臂暗暗使力,然到手时却也不由得腰身一沉。众人暗自纳罕,这萧元均素有勇力,一手长槊使得虎虎生风,若论重兵器,当为陇右第一。然他都这般吃力,可见此戟实在沉重,非寻常武人所能用,故心下皆佩。
“果然韩氏一门,代有英豪,如今韩侯英华盖世,有乃祖之风。”
当即便有人称赞起来,众人也跟着纷纷附和。
自然也有人不忘奉承梁略,遂道:“韩校尉有家门遗风,年少有为,少不得大将军慧眼识人,亲命拔擢。”
此言一出,诸人醒悟过来,也连忙附议,生怕落后。
梁略正负手听众人论长戟,见言谈及于己身,于是道:“韩侯少年英雄,有目共睹。天子英明,知人善任,宠命拔擢,梁某托赖先帝之德,太后及天子恩命,不过奉命辅政,忝列朝班,此等任命,梁某不敢专擅。”
身旁数人尽皆口称先帝英明神武,太后贤德明达,天子聪明睿智等语,本在别处行赏之人闻风而识雅意,也汇聚过来,一时群情激昂,意诚真切。
萧元均倒没想到局面如此,举着个长戟已手脚不便,只好将长戟交还回去,不得不跟着赞颂几句。唯有韩懿冷眼看着众人,笑而不语。
这些话来来回回不过一个意思,尽人皆知不过是应酬周旋,却又不得不说,不得不听。郭霁听得百无聊赖,便转身去环顾别处。
却见此前散落各处的子弟皆聚拢过来,整个厅堂顿时空了出来。如果抛开身后的热烈酬应,那么可以说是冷冷清清了。
唯有北墙之侧,一人负手而立,对着几幅题为“舞剑器谱”的图谱,心无旁骛地看着。那人背对着郭霁,可是从服色和身形看来,正是邵璟。
众人皆是来看兵器的,并不在意作为装点的画谱,尽管这些画占了整整一面墙。就连郭霁适才路过时,也不过匆匆扫了一眼。而邵璟竟看得如此投入,郭霁不禁动了好奇心,悄然离了众人,缓缓行至北墙之下。
为衬托这些兵器,此堂虽不大,高度却足有近二十尺,远看还不觉得,走到近前,却由不得不折颈仰望。
郭霁去看那图,当先的便是一幅“盖聂论剑”,只见图谱皴染泼墨,松涛风动,岩石如卧,千古剑客盖聂神思冷淡、面容清俊,临风而立,衣袂翩跹,一把渊虹剑,虽未出鞘,却已杀气凛然;又一幅则题为“豫让击衣”,只见刺客豫让仰首长喝,神情悲怆,利刃出鞘,挥向赵襄子委顿在尘埃中的衣衫上。此画惟妙惟肖,若动若往,仿佛下一刻,那剑刃便会击穿赵襄子之衣,而那得偿所愿的剑客却即将“士为知己者死”;更有一幅题为“庄子说剑”,上绘一人,衣衫落拓,身姿修长,手持长剑,如渊如瀑,其人意态洒脱不羁,旁书“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
余者也有“专诸刺吴王僚”“越女学剑于白猿”“欧冶子铸鱼肠剑”等,每一帧皆画法不同,风神各异。
“郭七娘子观此画如何?”
邵璟一早就知道郭霁在身后,却并不分心,二人一前一后看了半日,这才忽然出口相问。
郭霁先是一愣,随即笑道:“这些故典从前亦稍有涉猎,不过觉得炫目摇神,常常看得心旌神动,爱不释手。如今想来,却多半言过其实。”
邵璟听罢转过头来,向她一笑,道:“故事虽言过其实,却不是为了让你这小女子心旌神动的。”
郭霁侧头沉思,笑容微露,甚是狡黠,道:“那可是让你这大丈夫亦步亦趋的?”
邵璟实在没想到她会这样答话,不觉倏然转身,对面相视,旋即也笑了起来,道:“你倒玲珑敏捷,不过在我面前可别想逞弄口舌了事。你这便好好说说怎么让大丈夫亦步亦趋了?”
郭霁显然成竹在胸,连例行的谦让也免了,当即挺身上前,先指着“豫让击衣图”道:“豫让并非仅侍一主,然唯以智伯为知遇者,智伯战败而死,他不惜三刺赵襄子,最终不成,而求击赵襄子之衣,以报智伯知遇之恩。赵襄子也算堂堂君子,却收不了豫让入彀。世上大丈夫读此文,观此画,顿觉浩然之气激荡于心,此后岂非‘士为知己者死’?譬如……”
郭霁逸兴所至,口若悬河,心头所思脱口而出,然说到这里却猛然打住,一笑而罢。
邵璟笑着点头,道:“你是不是想说,诚如驯化猛兽,豢养鹰犬,为之所用?”
郭霁听他说的露骨,赶忙摇摇手撇清:“小女子可无此意,大丈夫不要曲解人意!”
邵璟被这话所逗,险些大笑出声,好容易忍住了,却忍不住捧腹弯腰,郭霁难得见他这样失态,也觉得好笑。
邵璟虽不似梁略威重,人前却也最重形象,不过片刻间便稳住了身形,面上却笑容犹挂,又指着那幅“盖聂论剑”,道:“把你伶俐的,我看这一幅你如何解?”
郭霁瞧着那图思忖片刻,便道:“这一幅画的最好,虽是论剑,却仅有盖聂一人,纯以气韵取胜。不见白刃,然剑气深藏,却宛如游龙沉潜,呼之欲出剑鞘之下,令人心悸神往,神凄骨寒……”
“别顾左右而言他!”邵璟笑容含讽,打断了郭霁的侃侃而谈,道:“难道堂堂郭娘子就这点支吾其词的本事?”
盖聂乃高士,却与教化无益,郭霁自然说不出什么来,本想借着蒙混过关,哪知邵璟不依不饶,便笑着告饶,道:“这个我却难以自圆其说,不如阿兄教我?”
邵璟睨了她一眼,道:“你也有求于我的时候?”
郭霁忙道:“自我识得阿兄,处处有求,阿兄从来义不容辞。今日说这话,可是显得我背恩负义?”
邵璟见她又耍赖,便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是不是背恩负义,自己最清楚。”
郭霁知道再糊弄不过去,便敛了笑容,道:“阿兄还是为了上次转交书信的事?”
邵璟挺身而立,目不斜视,显见得耿耿于怀。
郭霁与他相处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便笑着上前,道:“阿兄误会了,我上次果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况阿兄与人饮酒,我一个女子去做什么?还让人以为阿兄结交宫人,借题发挥。”
“你倒想得周到!”邵璟虽回转了身,神情却十分鄙弃,道:“只恐唯有这句怕人知道你我相与为善,算是说了实话。怕我牵累了你的名声?”
郭霁见邵璟刻意曲解,赶忙摇头,道:“阿兄英杰盖世,何等人物,我能得阿兄青眼庇护,多少人求而不得呢。我岂是那样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