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冲来到武原的时候,邵璟叩节而歌的余韵方歇,一个小小陶釜翻奏出千变万化,待放置原处时,里面的汤汁块肉竟丝毫不洒。
正此之时,帐外匆匆进来一名守卫,急趋向邵璟耳边低声数语。
只见一直洒然谑笑的邵璟渐渐收了笑容,郭霁等人见他面色忽改,也都跟着端坐敛容。
邵璟沉默片刻,向那待命的守卫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那守卫称诺,退却数步,随后转身又急趋而出,不久便将一名精健男子带入。
只见那男子不过三十岁上下年纪,虽只着了日常袍服,却自带精干勇将的凛然杀气。此人郭霁等人也都熟悉,正是凉州归来后由军候升任骁骑营参军的秦冲。只见他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迈入帐中,先向邵璟行礼,又与郭霁、朱贲见礼,唯独没有理会品秩相当,然职权稍高而声名前程远超于他的孟良,大刺刺地坐在侍女临时加在朱贲之上的坐席上,便要饮酒。
“孟长史在此,何以不参拜?”
邵璟的声音不大,却令整个帐中气氛凝重起来,孟良有些难堪,却不愿起争端,便目视邵璟,意欲退让。
邵璟却目不斜视,只淡淡看向秦冲一人。
朱贲最敬邵璟,又与秦冲有同袍之泽,忙向秦冲使眼色。
秦冲却瞥了朱贲一眼,无声地冷笑一下,似乎并不想给朱贲这个面子。毡帐的气息顿紧张起来,宛如黑云压城。秦冲又强硬地梗着脖颈坚持了一会,到底抵不住压力,抿了抿薄唇,突然拿起酒杯,一口灌进喉咙,猛地起身,隔案向孟良躬身一拜。
令人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虽然秦冲只草草一个揖拜,连寒暄的话也没一句。
孟良心知秦冲此举虽无礼,却是邵璟亲信。邵璟军令如山,私下里却念旧情,与秦冲多年的出生入死,自然不会因为这点事就真正恼恨。
想到这一节,孟良呵呵一笑,面不改色地还了礼,道一句“分别日久,别来无恙”,便归坐。
郭霁也知秦冲是邵璟亲自选拔、一手带出的亲信,一向敬邵璟如神明,侍之如父如兄。况秦冲虽与孟良不和,也没到这个地步,更不会在邵璟面前甩脸子搅局。今日情形不似往日,必有缘故。
郭霁见三个男人都闷声饮酒,俱各沉默,于是笑向秦冲举杯道:“去岁听闻参军受命升职,原想拜贺,然有事耽搁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借右将军的酒特来赔罪!”
郭霁是局外人,又相识多年,秦冲不好向她发作,赶忙举杯笑道:“秦冲出身微末,才德拙劣,承蒙邵郎君不弃,遂由卒伍之间至于今日,虽是区区参军,然于秦冲而言,亦是可杀生祭祀述于祖宗之前的家门幸事。难得郭娘子念着故日之情,秦冲虽贫寒,改日杀鸡具黍承奉娘子。”
郭霁见秦冲言辞不同往日,不称邵璟官职而称郎君——郎君之称,常是家奴称呼家主,或亲近家人之间称呼,无论秦冲是哪种意思,都有不同寻常的意思。而他看似恼怒,话里话外却处处显示对邵璟赏识提拔的感激之意。郭霁听其言,揣其情,直觉他并不想与邵璟闹僵,甚至于还隐隐有些蒙冤诉屈的意味。
他这是借与郭霁寒暄而向邵璟陈述心意,郭霁只好笑着看向邵璟。邵璟却视若无睹,并不接茬,反而与孟良从容闲谈。郭霁无法,只好与秦冲一同饮酒。秦冲见此情形,神情颓丧,只默默垂首而食。
“听说日前大将军辟你为从事中郎,又有意命你兼任盐铁使?”邵璟道。
“确有此事,大司农丞已向大将军提出盐铁新政之议,大将军意图革新,充实府库,故已大司农丞主持此事,命我辅之。”
邵璟道:“革故鼎新,险阻良多!令尊送你入京,本意振兴族属。你可想好了?”
孟良沉吟良久,抬头目视邵璟道:“右将军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吗?”
邵璟听了,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心意,笑道:“记得,你说不愿循常规而做庸碌之辈,要建功立业,有所作为。”
孟良感激笑叹:“我追随右将军已历八个春秋,从没想过右将军还能记得我当初欲要追随的初衷。大将军真知我者!人生得一知己,何其有幸;而有志者恰逢其时,千载难遇。即便将来碎骨粉身,能跻身这风云际会中,不敢有悔!”
邵璟知其志至坚,不再劝阻,遂道:“盐铁事关朝廷命脉,其中关节微妙、错综复杂,你可要谨慎行事。”
孟良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待渭水水务初见眉目,我便与石元若同往关东勘察治河实情,随后前往各郡访查盐务之情,还报大将军,再修订法度,督促施行。”
邵璟半日没言语,拿起酒杯致意,道:“知其全局而后谋,访详情而后动,知己知彼、有备无患,此事成之始。只是盐铁盘根错节,要访查详实,又要因地制宜,待到施行,旷日持久,其间辛苦,可想而知。难得你不厌其烦,不贪功冒进,实乃国之福祉,士之壮举。今日杯酒,以敬国士!”
孟良一路至今,皆是邵璟提拔举荐,能得邵璟如此褒奖,感之肺腑,堂堂男儿,顿时红了眼眶,哽咽不能言,唯有随之举杯尽饮,以达其情。郭霁等人亦举杯相陪,这一次秦冲竟也悄悄举杯随众人饮酒。
放下酒杯,孟良稳了稳情绪,又道:“我虽已受命于大将军,然已恳请大将军先放我回凉州,再给我数月,让我将凉州事收尾,再来全心效命。”
“难得你有始有终。”邵璟顿了顿道:“大将军既有任命,你也别让他等了。我尚未卸任凉州刺史,虽暂时不得离京,但安排凉州的事,尚在职责之内。剩下的事交给我安排吧。”
孟良道:“右将军难道不知,除非亲力亲为,事情实难深入。凉州‘屯田’与‘籍民’等事正是紧要关头,若放任给他们,难免功亏一篑。况鸾鸟钱氏老家主病逝,钱业正式掌事,族内争斗日渐汹涌,此事还需右将军暗中掌控。我去凉州,替将军掌掌眼。”
邵璟听罢,一阵长叹:“款款君子,肩担道义,孟参军诚为笃诚君子也。罢了,今日毕欢,就当为你壮行。我一早命人清理猎场,诸君稍待,定使尽兴而去。”
听说准备了猎场,孟良等人性质更高。随后几人边饮酒便谈笑,朱贲便向秦冲谈及“泥丸阵”的部署与改进。
秦冲听得仔细,待朱贲言及孟良以改进武器时,心下感佩,也不由向孟良一笑致意,随后又道:“我近日闲来无事,自在家中将长戟略作改动,加长其臂,若运用得当,或许可试用于拦阻骑兵。”
朱贲听罢蹙眉思考:“武器尺寸轻重,往往是经数代演变之后才定,不可轻易改进,一旦变化,此前的演武训练就将全盘改进。长戟本就是加长兵器,若再加长,其使力、分寸、招式、配合甚至于士卒之位置、阵列之安排皆要随之变换,不可不慎重行事。”
秦冲道:“等过几日,你我各选数十勇士,先行操练、试演,若能得其法,再渐次推广如何?”
朱贲知道秦冲因冲撞邵璟而有悔意,有意为他弥合,便向邵璟道:“我等练兵用兵,皆出于右将军。将军精通兵法,历经百战,这些微末道行,还请将军指点!”
邵璟正要搛菜,闻朱贲言便停了下来,笑道:“我如今并不掌军,乐得清闲度日,君等久历沙场,早已军务娴熟,不必问我。你过几日来我这里,只怕不得实操兵法了。至于骁骑营军务,须待新任命的主将来主持。”
邵璟之言甫一落地,秦冲原本缓和的面色登时如同蒙上一层霜雪。孟良和朱贲谁也没接话,赶忙以敬酒岔开话题。郭霁瞧着秦冲的样子,便也明白今日他怀忿而来的原因了。他果真是冲邵璟来的,怪道愤怒之中又藏了几分委屈。
邵璟当初借着支持梁武接管骁骑营的时机向梁略讨要朱贲一事,她是亲历的。彼时她虽帮着邵璟打消了梁略的疑虑,其实心里也觉得疑惑,为什么邵璟提出要带走的不是自骁骑营营建起便一直追随他的秦冲,而是半路得到的朱贲呢?朱贲的忠诚毋庸置疑,可是又怎能寒了秦冲的心呢?
起初她疑心是秦冲不愿从骁骑营出来,然今日看来却又全然不是。那么到底是因朱贲确实如自己猜测的那样不易在关中子弟云集的骁骑营立足呢,还是孤身一人从凉州追随而来的朱贲更得用呢?
有家奴来至堂上复命,上报猎场已经做好准备,只待诸位郎君狩猎。
邵璟便向几人道:“今日都是情如手足的挚友,我也不藏着掖着,把镇场的虎狼熊罴都拿出来,与君同乐。先请诸君到猎场狩猎,我稍后便至。”
郭霁等人起身辞去,唯有秦冲才下坐席便被邵璟单独叫住。
“秦参军留下!”
众人听见,都心知邵璟必有隐事独与秦冲晤谈,于是在家仆引导下纷纷离开毡帐同往猎场。秦冲倒不意外,坐回席中,默然等待。
小小毡帐顿时为之一空,安静而又空寂。邵璟不开口,秦冲也不敢问。二人各自饮酒,甚至连细雪落在毡顶的淅索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右将军……”
秦冲实在忍不住先开口,却见邵璟正看着他,却无甚表情。他心里陡得一虚,气势又一次弱下来,口中的话就此咽了回去。再不敢对接邵璟的目光,眼神中的闪烁便隐藏不住,只得低头饮酒。侍女仆从也全都退了出去,没有温酒的人,这样的天气里,酒很快就冷了。
秦冲不愿露怯,冷酒一杯杯下肚,邵璟那里仍没有动静,于是他又渐渐升起几分屈抑与苦楚来。酒愈冷,心愈凉,连同难得一尝的金浆玉酿里的蔗汁清甜也腻的不堪忍受。
就在秦冲忍无可忍的时候,忽然有低沉而又轻柔的叹气声从头顶传来,令他心底的波澜彻底涌出。
“我知道你的心事。”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肯见我?”秦冲积压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整个人瞬间暴起,也顾不上上下尊卑,挥舞着手臂,红着眼瞪向邵璟,想说的话不假思索地一股脑抛出:“你连半路上结交的朱大都带走了,为什么不带我?连个冀州来的外路人你都安排的妥妥的,为什么独独丢下我不管?”
邵璟见他委屈的跟个孩子似的,心里一阵不忍。
这秦冲乃勇士之后,父亲兄长皆在抗击北狄时战死疆场,与寡母并几个年幼弟妹相依为命。他长到十三岁上就勇力非常,一日与富家无赖在接头斗狠,一个人力战十几个人。那些无赖也都是惯常打架斗殴的,他一人敌不过,挨了一顿好打,拼了命不肯服输。就在他一身一脸血地从屠户的摊子上抓起杀猪刀的时候,一个与他年龄相当的翩翩少年郎一把抓住了他。
秦冲不辨眼前这少年公子是敌是友,却察知身后的无赖已经扑上来,他来不及多想,奋力要挣脱那少年的手。本拟一举脱手的,谁知对方看着清俊,一只手却牢牢地抓住了他不肯松开。他惊了一跳,迅速反击,再次奋平生之力与对方相抗,哪知对方气定神闲,依旧抓的稳稳的,竟是举重若轻,秦冲知道对方臂力非同寻常,心中惊骇万分,倏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向卤门,本能地挥刀就砍。
眼见着那刀就要劈在对方脸上,那少年却露出一抹淡淡笑容,突然松了手,向旁边一个借步躲开去。秦冲力道刚劲,一时收手不住,一下子扑在肉摊子上,那刀就扎在厚有五寸的肉案子上,登时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秦冲欲待求生,竟大喝一声硬生生将那刀从肉案上拔了出来。他只道那少年与无赖是一伙的,知道遇到劲敌了,只怕凶多吉少,遂持刀在手不停挥舞,抡出的刀锋飞转如轮,人竟不得近前。
屠户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大汉,见了这等情景也不敢吱声,赶忙收案子就跑。一街的人都逃了,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躲出去足有一箭之地远远地看热闹。
秦冲一鼓作气空舞了半天的刀,却发现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他心中更加惊疑,透过舞动的剑花,却见那十余无赖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而那少年却在一群劲装卫士的拱卫下笑吟吟看着自己就像看一个痴汉。
秦冲与人打过架,受过伤,可却从未受过这等侮辱。他羞愤欲死,喘着粗气停了手中的刀,半日方气吼吼地向那公子喊道:“你是何人,为何没来由地与我为敌。若非要与我为敌,你我就光明正大的切磋。若我秦冲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是你不如我秦冲,便叫我三声‘阿爷’,从此滚出雍都,我便饶你不死!”
那少年倒并不如何,他身边的人却受不得,就要动手。就在秦冲担心他们人多势众时,那些劲装勇士却少年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