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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十九 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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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遂被不留情面地骂,脸颊几不可察地一抽,然见梁后动怒,硬生生将耻辱吞咽,道:“太后息怒,梁四公子酒后无仪,太后为此伤神,实在不值。不如先请四公子回去醒了酒……”

“令狐遂!太后面前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我是酒后失仪吗?”梁武口角笑冷,满含讥刺,直呼其名,大为不敬。

令狐遂本想息事宁人,哪知梁武竟反咬一口。念及梁武到底是梁氏嫡系一脉,是梁后宠弟,此时若闹僵了实为不智,于是缄口不言。

梁后瞧了瞧眼前情景,一腔愤怒忽而转做无奈,沉默良久,向令狐遂等道:“君等且退下,只留下这个不知亲疏远近的孽障,我单独与他算!”

令狐遂身为北宫卫尉,最受梁后宠信,因此太后殿亦不用羽林虎贲,连殿上守卫也只命他一人掌控。梁武虽是太后亲弟,然更是君臣,若独留下他在殿中惊扰了太后,后果自然不堪。

“外臣上殿,若无近侍,于礼不合。况四公子醉酒,须当守卫。”

令狐遂所言合乎礼仪法度,涉及宫中戍卫,梁后无法以权势命人,百感交集,沉吟半日方道:“令狐……”

虽只一声“令狐”,此中却交缠各种情绪,令狐遂大是不忍,沉思片刻道:“臣且退去,就在殿外。若有异常,臣当急入,以护太后安!”

说罢,他目视众卫士,依次退出。郭霁与孙蕙见此,知道梁后与梁武之间必有隐事,也随之拜辞退去。待将至门口时,忽闻身后一声“郭长御留下”。郭霁心中疑惑,可太后之命违背不得,也问不得,只好默默返回殿中,肃立一旁。

此刻殿上一片沉寂,没有一丝声音,然而沉默中却是浪涛汹涌。无端的声音四面包裹而来,在心底冲折泛滥,浮上来,再沉下去,再浮上来……不断去而复返,却又被死死压在舌底,令人欲罢不能,又令人难以忍受。

“阿弟……”梁后借着沉默将情绪平复下来,开口时就有些伤感,“你今日非要闯宫,明日必然又是一场是非。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梁武见此,语气平和而压抑,低头道:“我和长公主……真的……没有办法……”

“真的什么?”

梁后的声音突如其来,虽深沉平缓,仿佛不带一丝情感,却不怒自威,梁武便在不自主地住了口。

梁后也没再说话,只从食案上举起酒杯,连饮数杯,这才起身到了梁武面前,怔怔瞧了他很久,语重心长道:“她是天之骄女,确实跋扈了些。可是唯独待你用心备至,这些人人看在眼里。你素来待她冷淡不说,又弄出个有孕的外室羞辱她,才至于今日。若你肯假以辞色,她何尝不能千依百顺?你身为夫婿,便给她个台阶下又怎么了?何苦闹成这样?”

梁武听罢低头,不则一声。

郭霁在旁,亦深自动容。当初她与梁武相逢于无忧无虑年少岁月,最难得年貌相当、欢愉款洽。彼时倾心之相与、性情之投契,宿世难求。谁知镜花水月,终成长恨,隐痛至今。她既如此,梁武亦必。可是既已屈从于势,意愿成空,又何苦作茧自缚?她不自禁地瞧向梁武,心中自苦,又想设若自己是梁武,该如何是好?

梁后看着眼前的一言不发的梁武,弯下腰,柔声道:“我家起于边塞,筚路蓝缕,方得尺寸功业。然自你生时,父亲已功成名就,母亲亦系出氏族,你生来便养尊处优,合族疼宠。看似爱宠优渥,却无法如兄长那样与父亲出生入死,建功立业。你的处境,阿姊都知道。阿姊也知道你天赋卓异,不输于人,只是少了历练。你忘了父亲是为何薨逝?你还记得父亲临别教诲吗?”

“记得,父亲是因为当年悖逆庶人陷害,险些家破人亡,忧愤成疾。”梁武恻然道:“父亲临别,唤儿女皆在床前,眷眷不舍,教我等居常则如潜龙沉渊,克己固守,当可身无所侮;时来则似长空击雁,勇决果断,必求一击即中。”

梁后先是随着梁武的话含悲思忆,旋即转作欣慰,微笑颔首道:“阿弟既然记得,那必然知道什么叫克己固守。你尚年少,心有所系也是人之常情。可若一味沉溺儿女私情,不知经营世务,如何称得上克己?若常时不克己,如何急时一击即中?”

郭霁在旁冷眼旁观,骤闻此言,不由心中一阵惊跳,暗中窥看,却又见梁后神色柔慈,温言款语,看似并无他意,这才稍稍放心。

梁后见梁武平和许多,到底是亲兄弟,于是满眼怜惜,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你看广武侯与清平县主,虽则情意冷落,然到底夫妇一体。世间夫妇,又有几人情投意合?你回去好好地哄一哄长公主,维持人前体面,你再无后顾之忧,自可放手去建功立业,那时才是鱼龙在渊、鲲鹏在天!”

梁武似乎是听进去了,神色平和,抬头看着梁后,却忽然一笑道:“太后说的极是,可是已经晚了,我早把和离书丢给她了。”

猝起不妨、变故陡生,梁后只觉眼前一黑,险些跌在地上,郭霁在后冷眼瞧见,一个箭步冲到身边,堪堪扶住。梁后一定是惊怒攻心,抽空了浑身精力。郭霁只觉梁后的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沉重地令她难以支撑。她心下担忧,犹豫着要不要叫人进来,哪知不过片刻,手上重量忽然一空——梁后猛然起身,直挺挺站在梁武面前,瘦长的身躯犹如风中之竹,令看者起怜。

“太后……”梁武看着梁后,神色不忍,话说了半截,改口道:“阿姊……”

梁后怔怔地矗立良久,忽转头向郭霁招手。郭霁见她神色疲惫,只道是让她来扶持,急趋上前。才到跟前,却被梁后紧紧拉住手,猛地送在梁武面前。郭霁心中骇然,却又不知何去何从,就那样茫然地站在了梁后与梁武之间,耳边听着梁后的话语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其中寒意森森,刺得她脊背生冷。

“你想要的人,是她吧!我便把她赐给你。”

郭霁心中懵懂,双眼却明光朗朗,尽将梁武的神色捕获地历历分明。可是看的虽然清楚,却又说不出那曾经熟悉的面庞上是怎样的神色,是隐藏,是显露,是震惊,是欢喜,是欲盖弥彰,是含混不清……

想必梁武大惊大愕之下,早已分不清梁后是成全还是试探,而言语背后潜藏的深意是意外之幸,还是不测之威。于是瞬间将所有的迟疑猜测、迷惑渴求,诚如泼水般,全都倾泻在脸上。

亲疏有别、福祸相异。梁武面对的不仅仅是手握权柄的太后,更是他的亲姊。郭霁却截然不同,君臣上下,尊卑有别,生杀予夺,任由宰割,她到底比梁武反应得快,遽然转身,以首扣地,诚惶诚恐:“贱妾性命、一族得赦罪,皆由太后保全;能得以愚鲁之身近身侍奉,尽是太后成就。妾既有罪,深负太后,死亦何辜!斧钺汤镬,诚甘乐之!”

梁后却低头看着她,笑容泛着冷意:“你侍奉谨慎,从无罪过。我心疼亲弟,亦怜你辛苦,今日吾意在成全,何故相疑?”

郭霁闻言,更是恐惧,俯伏哀戚,泪如雨下:“太后怜妾辛苦,必知妾一腔笃诚,深自鉴戒,从未有非分之想。只愿惕惕怵怵、兢兢业业,终身侍奉太后!太后今日之命,实陷妾于万劫不复。妾自知不能成活,从此拜别太后,祈愿太后四体康健,千秋万岁!”

梁后见郭霁神情悲切而目光决绝,终于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志坚意诚,正道直行,然波涛欲静而风浪不止,奈何?”

郭霁默然沉思,膝行转身,面对梁武,四目相对,缓缓陈道:“妾与梁四公子年少相识,本是京中世家儿女常态,并无他意。后来妾家因事获罪,自是云泥之别,更不敢痴心妄想。公子身负凌云大志,正该建功业于当世,书名姓于竹帛。今日之事,必有挂误。恳请公子出言澄清,怜我性命!”

梁武无意识地看着她的脸,无意识地听着她的话,无意识地受着她的拜求,无意识地向她还礼,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猛然醒悟,只听见空寂的宫殿没有一丝声息的时候,这才一笑,带着几分骄狂,傲然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又是年少相识!又是痴心妄想!简直不知所云!若你还是郭氏贵女,我自然还有几分意思。如今我连长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哪里能瞧上你?”

郭霁当然知道他所言非实,可是听在耳内,还是五内俱焚,她忍泪道:“有公子今日之言,我郭氏一门得救矣。公子恩德,没齿难忘。”

梁武别过脸去,不再看她,随即又自行起身,再不顾尊卑礼仪,向梁后道:“此事都是令狐遂那个小人从中作祟!他意欲隔绝内外,架空太后,于是搜求阴私,罗织罪名。眼见无果,便捏造污蔑,胡乱攀扯,意在离间亲情,致令太后与臣有隙!”

梁后见事见功效,便道:“此事不关令狐,皆因你与长公主两情不谐,我命他去查明情况,谁知被人蒙蔽。此等讹误,险些冤屈了好人,都是你胡闹!自古以来,臣子尚公主,事关国体,哪里有休弃和离之说?”

“太后说的是,没有休弃和离之说,都是臣胡闹。”梁武一面重复着梁后的话,一面谢罪,道:“我回去便向长公主请罪,愿破镜重圆。”

他说着,又含笑看向郭霁道:“也不知什么小人谗言媚主,害你担惊受怕。太后身边全靠你辅佐,今日事不要放在心上才是。”

见他从来没有过的言谈规矩,郭霁心底泛酸,她只觉在那春风和煦般的笑容里,藏着成灰的心事。

“梁四公子教诲,深铭于心。妾当侍奉太后,竭尽忠诚。”

梁后已经归坐,目光从高处飘来,落在在二人之间,却又似乎无甚意趣,淡淡向郭霁道:“之前已宣召大将军与右将军来议事,想必二人已到,郭长御派个人前去招待,且令他二人稍候片刻。”

郭霁知道此事总算过去了,提在胸腔的一口气总算落回原处,她这才惊觉背后一片冰凉,衣衫早被湿透。既然得令,她便慢慢退出长乐殿。才出了门,便见令狐遂亲自站在廊上,全神戒备。

见她出来,令狐遂上前低声道:“情形如何?”

郭霁却想起适才梁后与梁武的话,知道令狐遂曾受命追查她与梁武的旧事,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到底定了定神道:“已经没事了。”

令狐遂瞧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半日又道:“长御的发髻散了。”

郭霁知道他是在提醒,点点头,自去值宿房中稍作整顿,又从宫人那里打听得梁略与邵璟已在前面偏殿等候。原本要命人去传话的,想了想,又起身亲自去了。

她到偏殿的时候梁略与邵璟二人正品着宫人奉上的美酒,喁喁闲谈。

“一会还有正事,你少饮几杯,不可误事。”

“太后赐酒,岂可不遵?当日大将军也称海量,如今却怯于这几杯酒?”

“罢了,你尽可恣意尽兴。”这声音沉稳中透着几分无奈,忽又叹道:“淮水沉船一案,也不知查的如何了。”

“大将军想查出什么来?”漫不经心却又别有深意,这口气,一听就是邵璟。

“事实罢了,还能是什么?元璨真是诙谐。一会见了太后,千万不可掉以轻心。定要借此机会,向太后陈明真相,击破姜伯谋的妄言。”

“大将军真的以为太后是被姜氏等人蒙蔽?”邵璟轻轻一笑。

“元璨的意思……”

“太后是梁氏之女,也是天子之母。”邵璟顿了一顿,道:“大将军若要说服太后,先要明白此中关要。”

“你是说……太后不欲整顿法度,是为了……制衡?”

“大将军不识全貌,实因身在其中。太后睿智卓识,什么看不清?她所担忧的,不只是陛下,还有君家后世的安危荣辱。”

半晌无声,梁略正要再开口说什么,忽见邵璟向门边一瞥,笑对外面道:“郭长御来了?”

梁略听说是郭霁到了,可谓正中下怀。他正欲打探姜策觐见之状,于是微微侧目,只见郭霁已款款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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