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按在对方的光屏上,胡塞把阿方索的胳膊往下按。
“别想糊弄过去。你说了,半天休息。我不傻,也不会被你给骗住。”
阿方索嘴角含笑,不再做更多的辩驳,任由对方简单粗暴地关掉了自己的终端。
“我刚刚醒来,现在还睡不着,你总不能强行要求一个缺乏睡意的人睁眼躺着不动。”
“我信你的鬼话。”
轻蔑地嗤笑出声,胡塞这一次直接坐到了对方的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没一句实话的朋友看。
“你困到靠着飞行器的椅子都能睡过去。如果你非要强调自己不困也成,来聊一聊,反正不准再碰那些工作。”
“这六个小时是你欠我的,是我被迫留在DK305的代价。”
黑发的男人终于妥协了。
慢慢地躺下去,阿方索望着寸步不让的那一个,依旧看不出任何生气的模样。
“好,你想聊什么?”
好时机。
终于抓到了对方的尾巴,胡塞摸着自己的下巴,以不太好用的大脑进行了一番深入思考。
“这趟旅行如何?”
“很不错。”
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阿方索的声音很低。
“苏莱曼给了我一些东西,一份书稿。我在回程的路上读完了它……一本非常值得一看的书。”
“你的人生里只有书和革命吗?”
差点被气笑,无论何时对方都有将话题绕回来的本事,换做其他人大概率要被带偏,但胡塞才不吃那一套。
“就不想想其它的?”
“比如?”
“比如……”
沉吟着思考如何引出之后的话题,吊儿郎当的二把手抱着自己的枪,将之前坐的椅子拖到近前,为自己找了个搁下巴和手臂的好地方。
“比如战争结束之后,和什么人组建家庭之类的。”
这一次阿方索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明显的疲倦。
“对于我而言,永远不会有那样的一天。”
想搞旁敲侧击的人急了,他是准备探探朋友的口风,而不是为了听到这种不吉利的宣言。
“别胡说八道,人总得慢慢安定。”
“你是个大活人,加西亚,活人总会希望成家立业、拥有自己的避风港。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姑娘?活泼的,热情的,还是安静些的?”
“我帮你留意着。”
那双蓝眼睛望过来,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胡塞。”
阿方索轻声说。
“我没办法喜欢上一个姑娘。”
“我也没办法爱上什么人。”
红头发的男人被噎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起来想要因为这样的答案而发怒,但随即怒气又化作了一些更深层的阴郁情绪。
他慢慢地摸索着握住对方的手腕,抓紧了再没放开。而这一次,加西亚没有躲避。
任由友人安静地攥着,阿方索的视线并未回避。
“我所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很奇怪。”
温和又舒缓的语调放得很慢,反过来安抚哑口无言的那一个:“他们似乎觉得缺乏反抗力气的人应该自惭形秽、自降身价,受害者的血液仿佛什么污秽之物。但我从不这么认为。”
“我从泥土中来,从斗兽场中来,从加害者的大笑声中来——走到这一步,只能说明我比那些人都更加难以被打倒。”
“如果我没有肩负着不容闪失的革命军队伍,如果我没有站在现在的位置上——”
“这样的来路即便被公然放置在审判台上,我也敢于挺直自己的背脊将其宣之于口。”
“我不会否认普通人对于爱和家庭的渴望,但并非每个人都希望拥有这样的归途。它们也无法成为一个人一生的全部。”
握着朋友滚烫的手指,阿方索轻轻地拍一拍对方绷紧的手背。不同于演讲时的亲和与笃定,长期积累的劳累让他的声音少见地没什么力气。
“因为对于我而言,比那更重要的事情太多。”
“我想带回每一位被维塔大君贩卖出去的儿童,我想亲眼目睹帝国的崩塌,我想看着革命军的旗帜插在每一寸本该成为我们故乡的土地上。”
“你不能给一个饥饿的人讲述爱情故事,因为他吃不下那样的空头支票。他需要一口实实在在的的食物。”
“只有不谙世事的孩子和最幸福最幸运的人,才会相信爱情的价值远在自由之上。”
困倦的蓝眼睛半阖着,显示出说话者确实疲惫到了极点,之前飞扬的神采只是合格的伪装。
“濒死者需要的是一截浮木,一块沾着血的面包。”
“如果你喜欢某位姑娘,那么等战争结束,就好好地、认真地去追求她。”
觉察到胡塞收紧的手指,阿方索又一次笑起来。
“哪怕是那位莎拉。到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我不会再因为这样的事情而生气了。”
“闭嘴吧。”
心烦意乱的鸡窝头二把手低低叱责了一声。
“给我闭嘴,我不问了还不行吗?”
“你可真是铁板一块,你既然把什么都想明白了,那为啥还要——”
更多的抱怨全都被紧急咽回了肚子里。
因为面前这位难搞的、坚持宣称自己“缺乏睡意”的革命军最高领导者,在带来安心的友人面前,再一次陷入了半睡的状态中。
红头发的男人长久地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遍布伤疤的手腕。
细碎的计数痕迹泛着陈旧的白。
胡塞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