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痨的士兵和Ignis的内瓦尔、艾伦早已熟络起来,会勾肩搭背地去食堂吃饭,再趁着长官看不见划划拳、打个牌。
躺在泥巴地上,身边是铺了一半的高耐压混凝土,裸露的钢筋钉进厚重岩石层的身躯,柯克感觉自己连灵魂都在放空。
他将目光落在对方卷起的裤脚上,右腿的外骨骼肌暴露在外。
“你的腿,怎么回事?”
朗的视线垂落一秒,跺跺脚,若无其事地让裤腿悉悉索索掉下去。
“卡姆兰毁灭的时候跑得不够快,遇到了污染和辐射。”
没什么力气移动的指挥官原地翻了个身,就像一只厚重的乌龟那样,发出吧嗒的声响。
柯克知道自己的脸有一半都挨在地上,可他根本不在意。现在的他闻起来像是一只发馊的乌龟,告别野外军事训练以来,他太久没吃过这种苦头。
人在一步步走上高位后,便很难再同过去的自己共情,海德曼的生活令他变得懈怠,也变得耽于安稳了。
他没再同对方探究这些话到底是真是假,只是睁着眼睛发问:“亲手建起来的故乡毁于一旦,人要怎么才能活下去?”
朗又一次笑了,冷却的汗水在泥与灰间留下痕迹,那双握着光屏的手粗糙又有力,皮肤上带着细小的血口。
这回他的笑容要明显得多。
“看新闻了吗?矿星1917的人在闹游行,要求重审卡姆兰的旧案。”
像个流氓那样敞着腿坐在原地,男人随手拨拉着自己的头发,像大型犬抖水那样甩掉溅上去的干涸泥浆。
“他们还记着,卡姆兰驻军成员的幸存家属也还记着,这些人在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在等一份迟迟未到的公正,所以我得活的久一点。”
“对成年人来说,想死就死哪有那么容易。”
将阅读完的文件关闭,这高大的绑架犯站起身来,望着咸鱼一样躺在地上的海德曼指挥官。
“别做梦了。”
“真那么想死的话,就给我死战场上。”
大概是这荒诞又义正言辞的谈话好歹起了点鸡汤作用,接下来的几天柯克对于地下仓储区的修建热情度提高了些,甚至开始认真询问星核能源的储备事宜。
等到他们结束这一工期,回到地面休整两三天、顺便处理一下由伊莲娜暂时全权代理的工作时,正赶上Ignis的交接船只将新一批的基建设备运到。
刚走出地下基地的两个人灰头土脸,拖拖拉拉的工装裤配着背心,每个人的脸都像是放在腊肉房里被果木熏了二十天,随手都能擦掉一层泥,身后同一批的施工士兵们各个闻起来都像是鲱鱼罐头。
朗的一条胳膊搭在柯克的肩膀上,笑嘻嘻地同对方说着些什么,然而他的声音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海德曼的指挥官抬起头,正准备嘲笑对方是不是得意过头咬了舌头,就感受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嗖”地一下收回去。
原本神定气闲的绑匪往后急退两步,扯着自己的背心就开始疯狂擦脸,一边擦他还一边将柯克往自己的身前推。
“现在躲有点晚了。”
等在基地入口的人声音柔和,有点好笑地望着花豹洗脸的这一幕,向前走近两步。
不得不说,对方总能以神奇的操作给他带来新鲜感,无论多久都不会腻。
“别过来!别过来,等我先洗个澡!”
柯克还是第一次在前任舰队指挥官的身上听到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
随即他看清楚了面前等候已久的、没做任何预约的访客。
那位让他吐了金乌一身的,传说中的男性“伴侣”。
随船抵达的卡兰望着手脚一通瞎忙的人类,对方比他们最初相遇时的样子还惨不忍睹。活像是一眼看不见,就去大草原上的水洼里滚了一身泥巴的野生动物。
他向前走一步,朗就往后蹿两步,直到退至地下入口的大门边为止。
男人的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拽着扯起一半用来擦脸的衣服。
陛下本人在洁癖和嫉妒心之间犹豫了一秒,然后选择抓着对方的手,将那件四面漏风的小背心拽下去、遮严实。
白色的雪地里被踩上两个黑黑的爪印,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去洗澡。”
卡兰说。他含笑注视着耳朵红红的男人,忍不住逗弄对方。
“要我陪你一起吗?”
“唰”地一声,花豹那不存在的毛茸茸尾巴紧急起立、当场竖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