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在半梦半醒的时分,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我要走了。”
卡兰说,将脸颊贴着对方的肩膀。
朗因为这句话而清醒过来。他转过身体,伸出一只手臂去抱着自己的伴侣。
“现在?”
夜晚的海德曼空气寒冷,湿风吹过润的黑土地,收割完作物的广袤大平原上是泥土的气息。
“目前没有返回Ignis的船只。”
“我不用那些。”
卡兰笑一笑,手指轻轻地拂过对方的眉眼。
“我要回到我真正的身体那里去。”
这一次男人坐直了身体,将神态温和的白山羊紧紧抱在怀中。
“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后他的额头挨了一记弹指,却连个红印子都没留下。
浅色的眼睛仰视着那只金棕色的眼眸,卡兰仔细而缓慢地摩挲过对方受伤的那只眼睛。没有眼罩的遮挡,可以清晰地看见所有陈旧的疤痕。
“别紧张,我就是回去调整一下。”
“在联邦的军队抵达前,所有人都得做好准备。人类的战争我不会插手,但是裂隙和污染物相关的事情我需要提防。”
“我要休息一阵子,以免第三军将新型异种带上战场,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当那只摸索的手被朗握住,卡兰没有挣脱,只是轻声慢语地同自己的伴侣解释一些关于未来的安排。
“还有一些其它的事务,我得同你说一下。劳伦斯希望秘密前往卡罗拉和矿星1917,我同意了这份请求——他认为应该挣取到所有值得挣取的力量,而不是让那些燃起的火种熄灭在水中。”
“他找我要了一份斯科特的书稿。”
“我很担心,但我尊重他的个人决定。”
朗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苦涩。
“我自己则只能留在这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同你随意地行走在陌生的星球间。我得防着联邦,否则第三军第三军一旦从背后发难,我们现阶段的盟友和未来可能加入的盟友,都会陷入巨大的被动局势。”
“我明白。”
贴近人类的那一侧脸颊染上了温度,卡兰非常喜欢这样的体温。
他尝不到味道,可依旧会因为男人点在他唇上的那一丝醋而感到快乐。
“劳伦斯也明白,因此他主动提出了数次这样的请求。他为那些未成年的猎犬寻找到了Ignis当地的老师,才放下心来去做自己的事。”
“至于我,行走在大地上的时间太久了,这对附着着太过庞杂的意识的‘我’而言不是什么好事,分离的越久,我们越像是不同的个体。所以我得回到自己真正的身体中去,让那些永恒尖叫的嘴学着安静些。”
有那么一小会,人类温暖的手指托着他的脸颊,低头去吻他。
朗以一种庇护般的姿态,将这宇宙间最可怕的怪物抱在双臂间,鼻尖轻轻地蹭一蹭对方冰冷的脸颊,像是在同伴侣寻求亲近的动物那样。
“我的小山羊,我白色的小羊羔。”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紧紧地托住爱人的后颈,那些长长的头发如同流水般萦绕在他的指缝间。
“可我多舍不得让你回去啊。”
“我想将你藏在口袋里,藏在衣服中,走到哪都带上你。”
“你已经让我看见了海德曼的原野。”
卡兰笑着回答。他喜欢被抱在怀里的感觉,这让他以最为直观的方式感受到人类的爱意。
“还邀请我在上面留下了一枚蹄印。”
朗发出低低的笑声。
“真是一枚宏伟的蹄印,和陛下您是再相配不过的。”
被祂翻搅过的土地有五万平方公里那么大。大卫·威廉姆斯的黑色长卷上所描绘的白山羊,仿佛真的出现在了现实中,祂踏在崩落塌陷的大地上,踩出一个深重的印记。
因为这满含打趣的笑声,卡兰露出一点狐疑的神色来。
“你最好是在夸我。”
逃避诘问的人类一边亲他,一边将他的手拢在胸前。
“是夸奖。”
那些继承自母亲的含蓄表达,在这一刻仿佛决了堤,化作一些流畅又无师自通的话语。
“不需要看见你真正的样子,我也能够明白你是美丽的。”
人类自顾自地给词语定性,好像勇武就该歌颂男人,而美丽就该夸赞女人,许多形容在这个过程中偏离了它们的本义。
可他们忘记了,语言诞生的最初,只是为了对某些主观的事实进行客观描述。
“无论是身为人类的卡兰·苏利耶,还是现在的你——都是我遇到的最动人的那一个。距离卡姆兰驻军基地挺远的地方有一处湿地,挨着最冷的第二基地,白鹤将那里当成了家。最初只有一对经由人工基因培育孵化的鸟类,被前前任指挥官带到边境来,可它们自顾自繁衍的速度很快,压根没受到远方飞船起落的干扰。”
“等到第五年,那片土地上有了一大群的鹤,它们飞过冰冷的池塘,降落在松软的高岸上。你就像那样的一只飞鸟,高洁又美丽,连羽毛都是洁白的颜色。”
很少会有人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狎腻与敬畏、仅仅是发自内心地以热忱的语言对着曾经的帝王说这样的话。
花豹般的金棕色眼瞳中流露出温驯的情态,同时还要轻轻地碰一碰那冰冷的双唇。
“你是最好的,卡兰。”
“可是现在那里没有鹤群了。”
被抱着的那一个轻声说,浅色的眼睛望着自己的人类。
“它们同金乌一起长眠在了群星的墓场。”
“但是在其它的星球上,还有许许多多的飞鸟,许许多多的小羊。”
重新躺倒时也没有放手,依旧将伴侣抱在怀中,朗的声音低沉又温柔。
“它们都有了新的故乡。”
“每个人都会有新的故乡。”
在这样的拥抱中,不寻常的困意浮泛上来,人类被牵引着缓缓地沉入梦境。
冰冷又柔和的手始终揉动着他乱七八糟的黑发。
梦里,他看到了许久不曾踏足的故土。
矿星1917深红的土壤,是富含铁锈的表现。
第五军的第二基地和旧时没什么两样,依旧连接着远处的大片湿地。
多年之后,他在熟悉的、空荡荡的土地上,再一次看见了成群结队的鹤群。
那些苍白的身影飞过寒潭的上空,然后簌簌地落在大地上,像是下了一场遥远的雪。
当朗在清晨醒来,本能促使他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身旁。
那里同样空空荡荡。
卡兰在他睡觉时悄悄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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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发突破密蔽场和拦截系统的导弹落在地面时,小霍尔曼正在整理自己的随身行李箱。
他先是听见尖锐的呼啸破空声,等他走出房间,看见整个天空早已变得诡异又可怖,明亮的白蓝色光焰带着令人畏惧的力量笼罩了目之所及的苍穹。
紧接着冲击的震荡迎面扑来,它们距离塔夫塔尔的主要城市区很远,但依旧足以掀掉不牢固的房顶和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