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想毁灭。
如果说这样充满欢乐气氛的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喜悦”,那么宇宙的另一边则正经历着毫无参考价值的“悲伤”。
围绕着北沃夫冈星的拉锯战持续了一个多星期。
胡塞分不出手进行远距离支援,阿方索本人带着为数不多的增援整合了原本的驻军,同帝国的联合镇压军正面交锋过几轮。
中途有那么几天,差不多每小时都有炮弹越过大气圈防御网,落在真实的大地上。
对于一些倒霉误入战区的人来说,这样的经历依旧有好有坏。
好消息是,外面打得不可开交,卡特依旧成功逃课。
坏消息是,他逃课的原因只有一个——发高烧撅了过去,托那个半冷不热的澡的福。
哪怕炮弹直接在距离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炸开花,小霍尔曼也没什么危机意识,很难说这究竟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强运,还是命运冷酷无情的黑手。
在所有人都为第二天的命运惴惴不安时,有的人眼睛一闭睡到大结局。
人类总认为自己征服了漫漫星海,他们从神明的手中抢夺下基因剪辑技术的密钥,又踏足了不应踏足的天空。
于是那些曾经看似高不可攀的疾病都显得可笑起来。
然而在条件简陋的落后地区,或是物资遭到封锁的战区,这样的假象被轻易打破。
人就是人,由不同的细胞聚集在一起形成的组织和器官构成了人体。
他们渴了会想要喝水,饿了会寻找食物,冷了热了会生病,一颗最原始的子弹也能轻易带走一条生命。
偶尔有几次,卡特感受到一只手挨近自己的额头,伴随着低沉的叹气声。
“……怎么回事……”
“……他死在革命军的地盘会出大问题……让……埃尔莎太远了,治疗舱炸毁了三架……没有抗生素,所有药物都……”
“……太多受重伤的士兵……把我的那支分给他……”
另外几次,大概是同一只手,将什么东西滴进他的嘴里。
即便烧得整个人舌头发苦、麻木无知,嘴巴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霍尔曼家主还是分辨出了那是什么东西——令人憎恶的营养剂的味道。
在搭乘猎犬监判队的飞船离开首都星时,他们有好几个月都在喝营养剂,除此之外没有其它任何东西可以吃。
于是昏昏沉沉的卡特将嘴里的玩意儿吐出来。
“难吃。”
那只手接住了这些东西,没再说更多的话。
片刻之后,一点点带着甜味的液体被喂进口中。那样的一丝甜相当原始,富含着从植物种榨取出的新鲜气息,缺少人工的调味与香精,只有淡淡的清香。
出身于首都星的高等人从未尝到过类似的味道。
“大馃粒秸秆的汁液,只有这种东西。喝一点吧,别再吐了。”
声音的主人说,温和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气恼的迹象。
帝国的贵族会用打碎的大馃粒混合着其它粮食喂猪,但穷人的孩子所能习得的“甜”这一概念,往往只能来自于出产猪饲料的植物秸秆。
等到卡特在刀割般的咽喉疼痛中,让那些液体沿着灼烧的嗓子流进胃里,对方又慢慢地喂了他两口。
在为数不多的清醒间隙,小霍尔曼看见的大多是模糊的屋顶。
只有一次,他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睛。
帝国的进攻终于收缩,因为DK305至DH7116一线再也顶不住胡塞的穷追猛打,开始发出求援信息。
从最前线撤下来的最高指挥安排完紧急救灾的事务后,正坐在卡特的房间内,继续处理那些持续炸响的弹出消息。密密麻麻的光屏几乎铺满对方面前的所有空间,一点缝隙都没有留下。
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的瞬间,阿方索暂停了处理工作的手,抬眼看过来。
这位还算年轻的领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没什么力气的人,并在对方的手臂再一次试图抬起时,径直走到病人的面前去,试探了一下依旧发着烫的额头。
“要喝水?”
“我很抱歉。”
霍尔曼家的家主轻声说,那嗓音沙哑得可怕,再也不复以往的柔和。
他吃力地握住那只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掌,昏昏沉沉地望着俯视自己的人。高烧令他全身发冷,哪怕盖着厚重的被子也忍不住打哆嗦。
“对不起,加西亚。”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一句话,可能是因为他曾经吐在了对方的手上,也因为固执的行为而给他人增添了麻烦。他本该是更为年长的那一个,却在曾经年幼的孩子面前失败得一塌糊涂,这比任何事实都要令人难堪。
颠三倒四的话语被他重复了好几遍。
“我非常抱歉。”
很久之后,卡特再一次听见了低低的叹气声,和之前的那些一样。
阿方索·加西亚在他的床边坐下来,没有抽回自己的胳膊。
“睡吧。”
对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