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原谅我……”
冗余压过高的时候,人类的逻辑思维会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伴随着晕眩、呕吐、流鼻血的情况,继而引发高烧或是抽搐之类的并发症状。
毫无瑕疵的脸颊贴着粗糙的掌心,这份柔软的触感倒是没有引发预料中的恶心,单纯可能因为一些人虚弱得像是快要嘎掉的缘故。在被当作一名成年男性之前,小霍尔曼先被当作了一个脆皮的病人。
另一只手虚虚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杖,直到阿方索将那根黑色的物件从枕头底下抽出、塞进对方的手中,脑袋不清楚还非要折腾不断的小霍尔曼才消停下来。
这一次这位高等人的随身行李很少,除了手杖之外,就只有两套属于阿方索的衣服、一只木头小牛,以及一小瓶碎得看不出形状的干枯金合欢花。
卡特将脸颊贴着对方的手心、攥紧了自己随身携带的遗物,不再动弹。
“……我很抱歉……母亲……”
加西亚没有作声,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态静止了一小会,并未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这还是他第一次先给人当叔父,紧接着又给人当妈。
他记得卡特说过的那些陈年旧事,老霍尔曼的出行载具被脱轨的重型货运器整个碾碎。
最终,这位心思阴晴不定的革命军领袖用腿将椅子沿地面的滑轨推远一些,自己坐在单人床的床边,避免继续以一种弯腰的奇怪姿势杵在那里。
他追着一个虚假的幻影跑了二十多年,那幻影看起来高洁又令人作呕,带着白兰的味道。
可结果这朵白兰现在闻起来同样是一股薄荷清洗剂的气味,还在他的战舰上吐得昏天黑地,身上是所有上等人都会有的通病,也富含着那些何不食肉糜的同情心,但涉及到真正的利益时却比谁都心如铁石。
“资助人”这个概念慢慢自虚空中落到了实处,落到了那些滚落的冷汗、颤抖的睫毛、和洇湿他指缝的泪水上。
从现实出发,小霍尔曼确实没有得罪过他。
这偶尔发一次善心的家主随手捡了个小孩,然后将对方带出了深不见底的泥沼;对方轻描淡写地砸出三千亿里瑟,砸出了一整支革命军的雏形和那些低等星人赖以生存的物资。如果自论迹不论心的角度来看,这位上等人值得一个善待和礼遇。
可带着目的的投资是遭人恨的,还不清的人情债是需要警惕的。
在沉默了比之前更久的一段时间后,阿方索用另一只手隔着被子,将卡特·霍尔曼整个抱起来。
年长些的男人眼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细纹,金色的睫羽又密又长。
每个人在冗余压过高时的表现都不太一样。
当阿方索用左手有节奏的轻轻拍着那比之前消瘦了一些的后背,卡特叽里咕噜地发出低声的呓语,像是在同什么人做解释。
“……我想安排完,我不知道会这么快……我没想到……”
“安排完什么?”
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对方,语调温和又缓慢。
“……员工……”
然而小霍尔曼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半睡半醒的男人口齿不是很清晰,需要侧耳仔细去听才能分辨清楚。
“……被查封的部分……员工太多了……”
阿方索若有所思,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聊天机会。
只是其中一方没什么正在聊天的意识,仅仅是将这朦胧的梦境当成了又一场工作会议。
“是我的决策性失误……我会整理出后续的补救方案……”
可以问的事情有太多。
比如对方投资革命军的真实目的,比如那些由塔夫塔尔矿业集团带离的资料在哪里。
每一件都是能够将眼下的稳定局面整个炸飞的巨型雷爆堆,它们尚未浮出水面,只是以一种平静的假象被深埋在地下。
那只贴着对方脸侧的手转而轻轻地捏着小霍尔曼的下颌。
粗糙的指腹按在对方的嘴唇上缓慢摩擦几下,一些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水的液体因为之前侧躺的关系,在那里留下一点痕迹。
阿方索感受到一点疲惫泛上来,最终他没探寻那两个要命问题中的任何一个。答案是什么都已经毫无意义,每个人的道路早已注定。
蓝色的眼睛垂落,从嘴里吐出的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像是隔着二十多年的时间,去问一问那位路过塔夫塔尔的年轻人。
“当初为什么要带我走?卡特·霍尔曼。”
阿方索的声音很轻。
“只是因为你可以那么做吗?”
他不确定自己想要得到怎样的回答。
好在这一次他也没能等到答案。
挑食又难养的小霍尔曼含着那根押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静悄悄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