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说。
“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然而阿方索没有揪着这件事继续紧追不舍,仅仅是将脚步迈得大一些,同小霍尔曼并肩往前走。
“你之前说,感谢大卫他们在首都星时的帮助。”
“很早前就认识?”
肩膀稍微放松下来,卡特扶着自己的手杖。
“也不算很早。”
“霍尔曼家倒台时,正面遭遇了联邦的抓捕队。朗带着猎犬监判队的成员及时赶到,将我们集体带走,否则所有人现在都要被关进联邦的监狱或是科学院的审讯室。”
“真正同他们熟悉的是朗,他被对方追着跑了三年,到最后却意外地同猎犬小队关系还不错。很神奇的人吧?那位塔娜可不是能够被一点小恩小惠和财富打动的类型,否则霍尔曼家早就出手试图收买这支队伍了。”
“猎犬监判队的名声可不算好,哪怕身处帝国我们也有所耳闻。”
阿方索看着对方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快走到尽头的沙地。
“能策反这样一支队伍,你的同盟者很厉害。”
“不是同盟者。”
卡特叹着气,再一次将腿抬得高一些,他很想将沙子全抖出来。
“只是朋友。”
那双绿眼睛望着不置可否的革命军领袖。
“霍尔曼也是有朋友的,加西亚。我们并非一点真心全无。”
“海因茨为了替对方翻案,遭到牵连而左迁至此。我的叔父霍斯特默许了这项行为,并且为了在贪腐案的压力下保全对方选择放弃第二军的掌控权。我被限制行动不允许离开首都星,但是过去的几年中,我试着找了所有能找到关系的人。”
“霍尔曼家确实利益至上,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是没长心的空壳假人。”
阿方索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小霍尔曼一会,才再度开口。
“还在咬你吗?”
“什么……?”
突出起来的打岔令卡特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然而几秒之后,这位矜贵又优雅的家主突然意识到对方是在问沙子的事情。
他在喝多了时的胡言乱语被拿出来翻旧账,很难说眼前的革命军领袖是不是故意的。
小霍尔曼的耳朵和颈侧瞬间浅浅地红了一片,他挥一挥抓着手杖的那只手,尽量保持着客气的神色。
“没有,我当时喝多了,只是一些胡话,甚至根本都记不清说过些什么。”
是不是胡话阿方索自有判断。
他那吃不了一点苦的资助人在说谎或是慌乱时,面上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惯常的礼节性笑意被维持得很好。
但对方眼睫毛的眨动频率会微微增加一些,像是因为紧张而轻颤,不仔细看的话很难发现这一细小的肢体语言。
“别再记着这种事。”
卡特低声说。
“请忘记它吧,加西亚。”
在脑子不灵光时他说了太多话,其中一些放到白日里,无论是谁都只能闭口不提。就像他不会再问对方是不是想杀了他那样。
“可我喊你小豌豆时你为什么被气哭了?”
阿方索好整以暇地背着手。
远离前线的此刻,他难得感受到一丝放松,即便这丝放松是夹杂着负罪感的。或许是Ignis的天地太过开阔,这颗以自然风光而闻名、自旧帝国时期就有人为之作诗的星球不需要密集的大气处理厂,也不曾被永远阴沉的穹顶所笼罩,令人不会有那种喘不上气的压抑心情。
他在微冷的晚风中走得很慢,闻到属于海洋的气息,听见遥远的涛声。哪怕不久后他依然要回到战火纷飞的交战线去,可此刻他确实听到了海的声音。
很多时候他希望塔夫塔尔人、希望北沃夫冈、DK305、DH7116、帝国每一颗中低等星的人,也能慢慢地走在这样的沙地上,听一听辽阔的海涛,不再因为一口不小心洒落的营养剂而放声大哭。
可没有人知道这样的未来会在何时到来。
没有人知道它是否会到来。
“我没有被气哭!”
小霍尔曼急了,一只手摸索着抓住对方的袖子,像是要扯一扯身边的人。
“也不是小豌豆,你只是说豌豆,你怎么……”
然后高贵的霍尔曼紧急刹车闭了嘴。
那些弯弯绕的心思和八百个心眼子在此刻意外地宣告折戟沉沙,他的智商因为对方而临时掉线,将片刻前自己说的东西当场吃了回去。
“加西亚。”
过了很久之后,卡特犹豫着喊了对方一声,像是不愿意让话题戛然而止地断在这里一样。
但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谈资,好像说什么都有些奇怪。
于是小霍尔曼选择了最不容易出错的聊天内容。
“现在是晚饭时间,你……想吃饭吗?”
阿方索·加西亚站在Ignis的海滩边缘,恒星的光辉已沉入地平线以下。
他望着那双绿眼睛和不安眨动的金色睫毛,轻轻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