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日朗显得稳定如常,高效率地处理着所有的事务,包括但不限于第三军人员的整编、同革命军的物资交接、间或一两场临时会议,以及告别仪式的安排。
对方看起来精力充沛且毫无阴霾,让那些陷入低落的人也勉强打起了精神来。
可在等到第二十分钟时,卡兰没有再继续等下去。
星舰的主导者自窗边站起身,走向休息室另一侧的淋浴间,然后一把拉开了门。
正在冲澡的男人吓一跳。
说是在冲澡不太准确。
对方正站在充斥着水蒸气的狭小房间内,双手撑着洗手台的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闯入显然将朗搞懵了,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衣服,结果抓了半天也没捞到,还因为卸除了外骨骼肌而差点滑一跤。
“怎、怎么回事?你等急了吗?我马上就好!”
主打一个四肢……不完整的四肢各有各的想法。
卡兰没说话,反手将身后的门关上,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一把抱住兵荒马乱的花豹。
对方热热的,因为淋了热水的缘故变得更热,在陡然接触到有些凉的触碰时猛地哆嗦一下。但下一秒,朗就把自己的伴侣整个揣进了怀中,下颌搁在对方的肩头。
“发生什么了?”
温和又低沉的声音问,金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担忧,注视着安静无声的星舰主导者。
朗忍不住贴着对方,仔细地端详一会。
“有哪里不舒服吗?稍等我一下,我现在就擦干出去。”
可卡兰将他重新推回花洒下面。
有些烫的水淋了两人一头。
这一次,卡兰终于抬起头来吻他。
人类因为害羞而挣扎了一小会,但不久就转而将手边哆嗦边摸索着去抓墙壁和浴室的扶手。
“再伪装我会生气。”
分开时,浅色的眼睛凝望向还没缓过劲的人类,卡兰慢慢地将所有被打湿的头发全部向后捋。
“你可以在其他人面前摆出随便什么开朗的样子,但是在我的面前也要维持同一种姿态,未免太过傲慢无礼。”
“我没……”
朗本能地想要分辩一下,却在看见伴侣的表情后将所有的话全部咽了下去,露出些苦笑来。
“抱歉,我没想这么做……大概只是本能。”
“整个基地的气氛已经够低沉了,要是几位管事的指挥官也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士兵们只会更加慌乱。”
接受了这样的说辞,严厉的白山羊轻轻地贴了贴对方,让彼此的身体挨在一起。
“嗯。”
“但是不准再这样对我。”
“也不准有下一次。”
人类笑着捏一捏对方的耳朵。
他倒是很少看见姿态端正的卡兰将头发全部干练地捋到耳后的样子,这产生了一些新鲜感。
“好的陛下,还生气吗?”
“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
对方轻声说,有点黏人地不愿放开手。
“之前我是假装的。因为我觉得你有点难过。”
朗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叹口气。
“晚上在食堂打餐的时候,我看见那边放着一大盘新出炉的小蒸糕。面粉和米粉做的糕点,甜甜的,软软的。”
人类说。
“当时我本能地想,嘿,今天的伙食不错,我们家的小朋友肯定爱吃这个,虽然不能多吃,但我等会可以偷偷揣一个拿给他尝尝,别让法赫纳发现就行。”
“等我多放了一份小蒸糕到盘子里,才想起来没必要这么做了。”
他缓慢地摸一摸卡兰潮湿的头发,将头枕着爱人的肩膀。
“很奇怪吧,下午我才参加了对方的告别仪式,可晚上我就忘记了这件事……”
“人真是健忘的生物,很多时候我都快要想不起来罗纳德他们的容貌了。只是短短的四年,可他们出现在我梦中的次数越来越少,到最后连这份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不会说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卡兰同对方靠在一起,现在他们一个光着没穿衣服,另一个全身湿了个透,可气氛却相当平和。
“或许你没有注意到,法赫纳使用快乐人格模板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少了。当我们都蜷缩在裂隙中时,他经常陷入半沉睡状态。”
“他开始沉入那些梦境中,沉入那些以往不曾特意关注过、被屏蔽了的碎片中,去拼凑翻找一些关于亚历克斯的记忆。”
“他透过六百万双的眼睛,去注视一个曾经的身影。可当他注视的越久,快乐便越少。”
“而人造智慧种是没有遗忘这一选项的。”
“他们只能选择封存、删除,或是永远、永远地注视下去。”
朗不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伴侣抱得更紧一些。
“别回头,别留下。”
卡兰说。
“然后长长久久、无忧顺遂地走完这一生。”
“我的人生似乎一直都在失去。”
人类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先是父母,再是故乡,然后是卡姆兰与金乌,到现在又变成了文森和大卫。”
“可还好我遇见了你和法赫纳,也得到了你。”
“人是不可以被得到的。”
卡兰笑起来,他的发梢与脸颊上带着一点点蒸汽和水珠,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对方的黑发。
“这是一路走里你教会我的道理。”
“你只是爱上了我,而我也同样爱上了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