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温和地问。
“近地轨道防御网完全突破,驻地部队抵抗已宣告瓦解。”
汇报工作的蒙诺语气平静。
“后续清理与救援还需要更长时间,柯克与詹姆斯正在执行地表任务。我们到来的同时KT014的监禁隔离区发生了暴动,当地居民对原本的守备部队发起冲击,存在大量人员伤亡。”
朗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吃掉大半个小玫瑰星域,能够放出去的队伍全被他扔了出去。
还不够服帖的第二军重编人员由他和海因茨亲自带,猎犬小队独立行动,原先的海德曼部队则全数丢给柯克和蒙诺这边。
对方的原话是——“别闲着,都别闲着。”
“海德曼的队伍我带出来了,海德曼的指挥官我也带了足够长的时间,如果领着这批人拔几颗岗哨星球都能打败仗,你就和你的兄弟回家吃土去吧。”
“接下来我将对KT014进行彻底收编,同时针对地表居民展开同步救援行动,大概需要花费一到两个标准周的时间。”
蒙诺点点头。
“在结束任务之后,我将立刻返航。柯克则会携剩余部队同第五军总指挥朗·苏汇合。”
“似乎有几座研究所发生污染泄露事件,猎犬小队也在前往增援的途中。”
挂断深空通讯的卡兰望着星域图标看了一小会。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翻动了一下小玫瑰星域与黑斯廷斯星域的交接处。
法赫纳忍不住用机械臂推推自己的主导者。
他们此刻并未共享思维。
“在想什么?”
“宇宙很大。”
卡兰轻声说。
祂身体的许多个部分正在经历不同的时期。
祂听见一些细细的雨水声,那样的一场雨落了百万年还没落完,将陌生的星球冲击出一望无际的汪洋;祂听见一些阿卡夏新腔体拉伸的撕裂声,好像折断的肋骨那样在无人能至的深空中发出沉默的“咚咚”回响。
错乱,复杂,难以对齐标尺。
祂感受到自己一根好奇的断裂触须落在新的大地上,裂口处生长出手指,像是想要抓取一把饱含着沙砾的土壤。
然后那土地褪去颜色,化作淤泥般的深黑。
于是窸窸窣窣的手指不再移动,不再触碰任何东西,它如同植物的根须那样,慢慢地枯萎下去。
祂感受到自己的另一根触须掉进阿卡夏的裂隙中,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后,也没能扎根成功。最后它连同附带的意识碎片一起,成为内腔的一部分,被持续生长中的腔体吸收殆尽。
在完全脱离主体感知的最后一刻,这细小的部分轻微地挥了挥,像是在做一个没有人能够看到的告别。
“同那些漫长不变之物相比,人的一生太过短暂。”
法赫纳温柔地回答。
祂大概懂得自己的主导者在说什么。
“我透过那些船只的眼睛看一看卡罗拉、看一看KT014,也看一看此刻的海德曼。”
“可我看见了漫无尽头的战争。”
“监判院一度抱怨过,星舰诞生之初总是通过推演计算出更倾向于毁灭的结果。”
“好像这样一个滑坡趋势不可避免,他们称之为人格模板的劣化过程。”
一根机械臂轻轻地从星域图标中托起一颗小星球,轻盈地将它旋转两圈——被操控的机械臂精准把控了重心,只要法赫纳愿意,祂可以一直令那颗小球转下去。
“为避免伤亡进一步增加,可以先一步控制个人行为自由;预防冲突进一步升级,一切具有民主特色的结构将被取消;减少现存的痛苦,可禁止生育自由并对人口繁殖数量进行严格管控——这就是抽离了稳定道德和认知后,单纯的算法给出的最优解。”
“它不会拐弯。你让它计算,它就去计算;你让它给出最优解,它会在系统中自动导向最小化痛苦的极端演算。”
“但这不是人类想要看见的景象。”
自始至终都没有所谓的“劣化”,只不过它与人类的底层逻辑截然不同。
“他们要我承担起毁灭性武器的职能,还要我懂得爱、理解爱,然后遵从于最大程度的道德底线。”
卡兰沉默着从对方的机械臂中接过那颗小星球。
KT014,一颗低等星,一颗和其余低等星没什么区别的低等星。
哪里的人类都在流血、都在痛苦地咆哮。
“着手准备分离吧。”
星舰的主导者最后说,给出的却是另一个指令。
“不需要很快,但可以开始预备起来。数据天穹已经成长得太过庞大,你不适合再将它放置在自己的体内,两个核心共存于同一个躯体中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他将手里的星球模型放回原处、放回星域图标之中,然后碰了碰星舰的机械臂。
“将留给人类的部分留在大地上。”
“让他们自己去完善、去编织。”
“然后自己去选择一个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