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我懂,这宇宙间的取向多种多样,一个人不管是想和通用型人工智能结婚还是想和意大利面结婚,都属于个人选择。我非常尊重。”
“卡兰·苏利耶。”
端正坐在椅子中的人不再兜圈子,微笑着做出自我介绍。
“很高兴与你交谈,亚伯特·李。”
这个名字终于令看起来不正经的中年人上扬的嘴角轻微垂落。
“击碎了天之琼的人,是你吗?”
隐藏着探究的视线毫不回避地落在卡兰身上。
“霍尔曼家逃离首都星时,前往拦截的第三军第四军使用了大量空间跃迁指挥舰,将天之琼拖入战场。”
“但根据我得到的情报来看,那架达摩克里斯之剑似乎被人为击碎了一多半。”
“不是我。”
卡兰慢慢地摇了摇头。
“是我的星舰,法赫纳。”
亚伯特沉默两秒,然后啪一声抬手敬了个帝国礼。
“嗨,陛下,很高兴见到您。”
滚刀肉、能屈能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样的特性,第一次得到如此具象化的展示。
连朗都没能反应过来。
反而是卡兰,看对方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真正的高兴,意味着敞开黑斯廷斯的大门,列队等待我舰队的进入。”
“这才是符合礼仪规格的欢迎。”
“那不成。”
亚伯特诚恳地摆了摆手。
“我还是虚假地高兴一下吧,刚才说的纯属客套。”
“您看,在资本主义社会和封建社会之间,我宁愿选择资本主义,虽然后者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最起码金德利没让我见到他就下跪,我这个人一向得过且过随遇而安。”
边说他还边欲盖弥彰地冲朗挤眼睛。
“科学院和元帅说你叛国,你怎么真把叛国罪给坐实了,这不是让我想放水都做不到吗?!”
卡兰端详着那张十句话里很难有一句真话的脸。
“如果你希望来小玫瑰星域做客,我可以发出邀请函。”
“我没准备现在就退休。”
对面的人双手一摊。
“天之琼都被弄碎一半,第一军还是不凑这种热闹了。”
“我们挺穷的,真打起来都没钱修船。”
“所以我还是那个建议,不如我们都想办法拖拖,尽量和气生财。”
这是一场非正式会谈。
第一军的军团长滑不丢手,全程推太极。半个多小时的交谈,实话一句没有,态度却相当配合。
卡兰大概能够理解朗所谓的“很难缠”是什么意思。
可在通讯结束前,端正坐着的人再一次喊了对方的名字。
“亚伯特·李。”
浅色的眼睛望着嘻嘻哈哈一派轻松的男人,说话的语速很慢。
“帝国的恒星旗会落下。”
旧日的帝王说。
“在下一个百年,它不会升起在这宇宙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我听见的愿望有很多。”
无视了对方“您闹啥呢”的眼神,卡兰的声音温和又清晰。
“一些人希望卡姆兰的流血和哭声得以重见天日、希望利亚姆法案得到废除;一些人希望寿数有限的人造新型人类可以活下去,走过完整的一生;一些人希望塔夫塔尔和帝国的人民站起来、站直身体,不用再向着克里芬的末裔和那些大君们屈下膝盖;还有一些人希望每一个低等星和资源殖民星的孩子,能够像人一样长大、成人。”
“他们有联邦曾经的军团长,有从出生起便无名无姓仅余编号的猎犬,有摸索着前进的革命者,有在血与金钱中捞起利益的资本家,也有太多留不住名字的普通人。”
“但其中没有任何一个愿望,是看见帝国的灰烬上萌生出新的帝国。”
亚伯特看着他,难得没能摆出一副笑眯眯的表情。
“这样的话我也听见过很多次,尊敬的陛下。”
“克里芬一世建立起旧帝国时,向人民承诺他将带领人类走向新的繁荣;监判院同新帝国分裂时,双方都宣称自己才是最正统的牧羊人,是会为民众带来福祉的那一个;金德利和科学院站在一起时,他们一再强调联邦是平等、自由、民主的联邦。”
“可到头来谁都做不到,因为无论政体的形式如何变化,它都有一个最原始的、永不改变的名字——权力。”
“谁得到它,谁便会恐惧。恐惧它减少,恐惧它丢失。”
中年人双手扶在桌面上,身体再一次前倾一些。
“您不是第一个试图做出这种保证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与之相反,卡兰露出一点笑意。
没有生气,也没有指责,仅仅是……想笑就笑了。
“那么你并没有像你自己说的那样随遇而安,亚伯特。”
“随遇而安的人不会先一步担心权力的腐蚀,也不会记住每一桩不该发生的事。他们只会望着得到的东西,欣喜若狂。”
“可你不是仍旧在为这一切而感到愤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