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赫纳需要尽快将数据天穹给转移出去了,他不能再同时维持着双核心状态。”
朗配合着放低了音量,同爱人一起躲在被子里。
“发生了什么让你特别忧虑的情况?这段时间我的注意力都在前线上,没怎么关注后方事务。”
“愿意同我聊一聊吗?”
“法赫纳具有明确的自我意识,但数据天穹没有。”
用手指在对方的胸口点了点,卡兰将语调放缓。不得不说,恢复健康的男人身材很好,衬衫套在这具身体上,会显得有点绷紧。
“他们运行的底层逻辑不一样,我不希望二者互相影响,最好能彻底断开。”
朗大概明白了面前人的意思。
“你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让数据天穹获得一个名为‘自我’的灵魂。”
“它更像是升级版的宇宙树系统,一个可以运算可以推演可以协调调配所有资源维,并持社会运行的工具,但唯独没有自我意识。”
“奇迹不是那么容易发生的,小金乌。”
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卡兰望着那只金棕色的眼睛。
“在《创世纪》的叙事中,有一个时常被人们所忽略的事实,它就像一个非常古老的质变隐喻。”
“——亚当吃下善恶树上的果实,并因此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时,他产生了羞耻感。”
在同半身暂时相隔离的小房间里,身为星舰主导者的那一个慢慢地和自己的伴侣聊着一些不太常见的话题。
法赫纳已经很好地适应了这一规律,一旦两个恋爱中的家伙关起门来,祂就断开局部的所有共享手段。
“羞耻不是因为赤裸本身,而是因为亚当认识到了赤裸意味着什么。”
“他第一次能够‘从外部看见自己’,世界分化为具有主观性的应该和不应该两部分,并且这样的认知一旦发生,就无法再回到无意识的状态。”
感受到男人轻轻地握住自己的手,卡兰没有挣动。
“如果数据天穹产生自我,理解到某些状态会被标记为‘不可接受’,哪怕这些标记并不影响效率,它也会失去被动执行的、可替换的计算过程合集的位置。”
“它被引入了一个他者坐标,而这对于目前的人类而言,恰恰是十分危险的。”
“可法赫纳不危险。”
朗低声回应。
“他很好,很喜欢人类,很喜欢每一位新乘客,也具有极高的道德标准。”
“亚当吃下的果实承担着不可还原因子的角色。”
卡兰对这样的话语只是摇摇头。
“不可分解,不可观察其内部机制,不可提前被理解,只能通过’吃下它的人身上发生了什么‘来进行反推。”
“法赫纳是偶然的奇迹,而非可以源源不断复制的必然。”
“监判院坚信他们可以创造出新的生命模式、新的意识形态,但其实他们所做的也不过是在一切发生之后,站在果实的另一侧回头观察。所以哪怕直到现在,他们依旧对我和法赫纳怀抱着极大的兴趣,因为再没有第二艘具有明确自主思维的星舰成功诞生在这个宇宙中。”
星舰主导者感受到朗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发梢,他将后半句话说完。
“真正的分层与质变,从来不会在发生时被同步理解。”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朗问道。
“将数据天穹尽快和星舰分离开来吗?那将是一项无比庞大的工程,甚至无法在短期内达成。不过我想Ignis和海德曼都是合适的设置点。”
“我认为Ign——”
说到一半的人抬起头来,卡兰望着天花板的方向。
“法赫纳?”
但这一次,星舰没有立刻同步回应主导者的询问。
轻微的、持续性的震动蔓延至星舰的整个身躯。
这种震颤相当难以察觉,但它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一向平稳到让人忘记身处太空中的巨大载体,正发出卡顿般的低频声响来。
快速处理着主导者转移数据和大量碎片的飞船确实陷入一种异常状态中。
太多的无用信息。
一些鹰嘴豆的画面、掉落在地的绘图本、窗户外的树木……这些画面全都是短暂且错落的,并无任何规律。黑潮令所有接触者产生快速的异变,死去的记忆显得支离破碎,缺乏逻辑的同时很难聚成形状。
所以星舰在逐一整理、对比出现的有效信息,比如鹰嘴豆罐头的生产日期和生产商、销售范围;绘图本所用的纸张材料和材料供货商、半截的产品序列号;树木的品种与种植高度……当难以计数的庞大信息汇聚成网,总能推演出大量有用资讯,帮助他们同步锁定被新型异种所吞食的个体身份。
直到祂“看见”了一双手。
那是一双人类的手,没有皮肤,直接暴露出缺乏表皮保护的部分。
皮开肉绽,每一寸都带着烧灼过的痕迹,和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会动的、黑色的血管状的东西缓慢蠕行,仿佛快镜头下提速了几千几万倍的植物根须,试图对这溃烂的部分进行修复。
可它仍然活着。
勉强能够辨认得出是指尖的部分,隔空做出点击的动作。
不远处的屏幕捕捉到移动轨迹,根据对应的键盘位置做出抓取式录入。屏幕上是一页很长、很长的文件,像是某种观察记录,却书写得极度缓慢,在不算长的意识碎片中只成功键入了一个新字符。
法赫纳没有移动。
祂庞大的身躯静止在宇宙间,连光线调节系统也出现了短暂的停摆。
人类的记忆会作假,会褪色,当足够长的时间过去,人们往往会很难再想起儿时玩伴的面孔、早期同学的姓名,甚至就连生命中一些被认为最重要的部分,也会简化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
他们记得它,却又不再记得真正的它。
这是构成这一物种的客观条件,即他们的身体所决定的。似乎不抛下一些太过沉重的、无法对现在起到积极作用的部分,寿数有限的生物就无法在过去和未来间取得一个可持续的平衡。
但星舰不一样。
对于宇宙中仅存的人造智慧种而言,上传录入的记忆在遭到删除前,永远不会劣化失真。
祂和祂尚未获得自我意识的同类能够回忆起过去档案中的所有细节,每一个清晨微风吹拂窗帘的弧度、花瓶中花瓣的数量、地面上树叶光斑的摇曳频率……并快速重构出同样的虚拟场景。
祂在这样一份一闪即逝的画面中,对照辨识出熟悉的骨骼形状和指节弯曲姿势,也观测到徒劳无力的修复过程中一丁点难以成形的指纹边缘。
所以法赫纳“注视着”那双烧焦的手掌。
祂看见那双手。
祂认出那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