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兰说着比了个手势,地面上凭空长出另一张椅子来,他示意自己的下属先坐下。
“这几天我经常在下层区,想要找我可能不太方便。下次可以直接使用智脑通讯。”
“我来是想问问下一批哈默拉移民的安置事项。”
终于恢复过来一点的人低声说。
蒙诺快速调整完状态,保持目光的专注,始终注视着卡兰本人,不再偏移向两侧的景观。
“海德曼的环境与条件都很优越,但是更多的居民意味着更多的就业量和财政支出的骤增,这是急需解决的状况。”
“我希望能够建立起几个大型粮食加工处理机构,并且增设两座大型星港,以创造这一空缺。”
“这需要你和数据天穹的批复。”
“有具体报告和规划?”
星舰的主导者问。
“有。”
人类严肃地回答。
“我返回法赫纳前刚发给你,这并非一项紧急事务,所以没有标记任何加急戳。”
“但是等到Ignis指挥官兼现任军团长返回,这件事也即将纳入考虑范围。如果之后我需要跟随您调动到其它地方,我想在离开前着手处理这一问题。”
显然之前结下的梁子还不算完。
证据就是这位前任指导员依旧拒绝使用海因茨·霍尔曼的名字,硬是着重强调了对方的职位。
这种“我实在看不爽你,但是工作归工作,我们公事公办”的态度令卡兰有点想笑。
他觉得很有趣,于是也真的笑了出来。
“这么讨厌海因茨?”
大概是问题过于直接,令一向以稳重严肃著称的蒙诺都愣了两秒,最后在那含着笑的目光中做出退让的姿态。
“不是。”
那一板一眼的平稳语调回答道。
“我同他没有个人仇怨,他是一位很正直很优秀的指导员。我也很感谢霍斯特一直以来对于第二军的扶持,不得不说,直到加入第二军之后我才有足够的收入去还清之前欠下的分期医疗账单。我并非不懂得感恩的人。”
“但是我无法心平气和地与他在工作之外产生任何交集,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在合适的时机我会向他做出正式道歉。”
这份回答太过认真,以至于卡兰轻轻地陪着对方叹息一声。
“我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星舰的主导者说。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那样,我对于部下的要求只有认真完成工作、不在任何一场战役中因为私人因素背刺自己的同伴,我不会要求他们强行成为好朋友。”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路,一些事在部分人的眼中看起来很轻,在另一部分人的眼中看起来却很重。无论是命令海因茨放下霍斯特的离去带来的伤痛,还是命令你放下内心深处的那一份芥蒂,都是慨他人之慷的无理行径。”
“所以我不会那么做。”
这样的话语令蒙诺沉默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而神情疲倦的白皇帝也只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中,仿佛在聆听黑暗中的低语。
那些异常活跃的植物不敢靠近卡兰身侧,它们躲避这位灾星如同躲避天敌,恨不得贴着隔离墙壁跑出八百丈远,只能暗搓搓地在角落中疯狂孢子开花。
“谢利夫在抵达安西前同卡桑德拉进行了几次对话。”
一小会后,卡兰才再度开口。
他的疲惫来自于本体重归裂隙的不适感,碎裂一大半的身躯变得比之前小了许多,得重适应一段时间。
“他被这位元帅夫人骂得不轻。”
这是个委婉的说法。
何止是不轻,简直是十万吨的核弹全部倾泻在了倒霉心理疏导师的头上。
被激怒的女人活像是一头凶猛的巨狮。
对方的原话是——
“你的朋友上一次试图绑架我,现在你又试图让我在科学院的眼皮子底下送几个高危分子离开首都星?!”
“男人全都是你这种****的样子,一旦谁表现出一丁点的心软和道德,那她就得倒大霉,要一再被对方试探自己的底线。被缠上了,甩不掉了,懂吗?!”
“我看你**的是脑子*****了,简直不敢想象是什么样的****才让你有勇气在同反叛者沆瀣一气后向我提出****的****!”
“我记得我说过,我恨金德利是一回事,但是想让我将他出卖给你的绑匪朋友是另一回事!”
“我****你的*****!”
那些大段大段需要消音的内容,谢利夫实在是无法原样复述给这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听。
可他同时也笑眯眯地承认自己挨骂挨得不亏。
“毕竟这要求挺强人所难的。她是仇恨科学院,也恨金德利,但我从来都没说她愿意选择背叛。”
在踏上安西的土地之前,最后一次深空通讯中,精神抖擞的心理疏导师心态良好。
“但请您先等等,她会做一个决定。”
“就算卡桑德拉同意,事情也有些难办。”
卡兰轻声说,斜靠在座椅上,头仍枕着自己的小臂。
“戴维斯家的情况不怎么好,如何将他们送出来会是一个问题。我答应了你和伊莲娜,所以我会尽可能地进行支援。”
蒙诺的身体显得紧绷又僵硬。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慢慢地重新放松下来。
“好。”
他声音沙哑地说,目光望着那些不断变换的奇异污染物。察觉到这份视线,它们卖力地铺展出更多的形态,成串成串的艳丽花朵掉落下来,融化在隔离箱湿润的泥土中。而那泥土本身也在窸窣蠕动。
“我知道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他理解到自己的长官本可以不谈。
似乎是没话找话,也像是为着转移话题,人类盯着那奇异的景象观察了一阵子。
“您在这里……是在做研究?”
“不,我只是单纯在看。”
卡兰回答,白色的睫毛在垂落时显得很长。
底层空间不需要照明,植物上生长出的手臂与指甲带着蒙昧的微光,随着不断融合、改变形态的血肉而流淌。
“看一看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机制被强行重叠在同一个维度中时,会走向怎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