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尼夫反对无效,只能挠挠脑袋叹口气。
“万一它炸了,您不得跟着一起炸上天吗?”
扶着手杖的男人笑出声,弯弯的绿眼睛里带着打趣的神色。
“所以如果帝国镇压军不想让它被送到目的地,得连我和我的船一起炸光才行。”
哈尼夫当场闭嘴。
他悟了。
这是一个劝不听的犟种,谁说都没用。
等到交接工作结束,他们一起走去上层区域吃饭时,哈默拉出身的领队同曾经的副领队打了个招呼。
他们一左一右坐在小霍尔曼两边。
哈尼夫忍不住边吃边盯着自己的雇主看。
“你非要搅进来做什么呢?”
用勺子翻搅了一下盘子里的烩菜,最近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以至于有点胡子拉碴的哈默拉人问。
“虽然霍尔曼家和曾经不一样,但是大老板一般不会亲自去谈业务吧?”
随着渐渐放松下来,当初护送对方前往塔夫塔尔时那种轻松的聊天氛围又回来了。不谈论工作时,无论他自己还是面前的这位小霍尔曼,都不会刻意端着架子。
最开始精贵的卡托·穆勒先生嫌飞船上的茶不好喝、嫌取餐点供应的食物不好吃、嫌塔夫塔尔的住宿设施环境差、嫌当地气候太过闷热毒性生物遍地都是……结果一趟劳动改造后,那些鸡毛蒜皮的毛病全治好了。
眼下对方同样捏着一枚勺子,在不紧不慢地舀炖得看不出形状的大杂烩。
姿态还是那么优雅,只不过吃的是糊糊。
小霍尔曼倒是真的认真想了想,目光停留在烩菜上好几秒。
“我不放心。”
他说。
“重要的合作项目、重要的运送物资……它们不是高等星人购买的一箱密晶矿,也不是中等星时兴的新款智脑分流插件。0013时期,SHS深空运输公司前后追加了九百一十台治疗舱和三万六千支污染抑制剂。”
“那意味着三万六千条人命。”
“上一次你将大型器械运往塔夫塔尔时,不是也看见当地居民现在的样子了吗?”
这次换成哈尼夫沉默片刻。
“看见了。”
这位领队用勺子翻搅一下。
“那里的孩子在上学。”
不是运输河口挖深了多少米,也不是潜堤多建了多少千米。
作为一个外来者、一个带去器材和贸易的运输商,哈尼夫第一眼看见的,是居住在贫民窝棚里的小孩子从彩色的方块小房子里一个个钻出来,兴高采烈地在街上跑。
每日早晚时段的通用语授课和基础知识授课如期进行,那些一口浓重方言口音的孩子们在迎面撞见他时,也开始能够用不太流利的通用语同他打个招呼,有点害羞,怕自己的发音奇怪,还要悄悄抬头观察他的反应。
维塔大君时期,全塔夫塔尔的识字率下降到一个可怕的地步。
人类在封闭环境下想要失去积累的文明其实很快,它只需要一代人的时间。当最初的反殖民防御军大量死亡、这颗矿业星球被大君收入囊中后,在战乱和镇压中成长起来的人几乎没学过有用的知识也没学过文字和语言。
长期因为工作而漂泊在宇宙中的人叹了口气,哈尼夫和其余的武装卫队成员一样,哈默拉的现状压得他们精神紧绷。
“这是你们认为的好吗?”
他问,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怎样的答案。
“人可以吃上饭,儿童可以活到成年,可以像中高等星那样去上学,可以不用端着枪走上战场。”
“他们可以不背诵经文,也可以不畏惧大君或是革命军的领袖。”
“我看见塔夫塔尔新的驻军负责人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他大吼大叫让那些小滑头们去按时上课,可没有孩子害怕他。哪怕他的腰间别着枪,哪怕他穿着军队的制服。”
“他翻过来覆过去地告诉那些小萝卜丁学习是好的,学习是有用的,人得学一些本领和道理。”
“奎里纳的想法经常和我不一样,我不是全然懂得她。她的脑子里装满稀奇又古怪的主意,好像传统和礼教对她而言什么重量都没有。可如果问我是否怀疑她爱不爱自己的故乡和族群,我必定会否定这不礼貌的猜测。”
五官轮廓深邃的领队说。
其他武装卫队的成员吃饭的动作也很慢,除了哈尼夫之外餐桌上没人出声,但心照不宣的气氛让他们知道其实所有人都在听。
“没有军火,没有持续性的高强度镇压,没有隔三岔五发生的政变。”
“哈默拉之外的地方,正常人都愿意接受这样的生活吗?”
卡特悄无声息地刮掉盘子里的最后一勺食物。
他咽下这味道一般的东西,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漱了漱口,擦擦手,才算宣告用餐结束。
“这是我们认为好的事情。”
小霍尔曼慢慢地说。
“不是算一算一个成年工人从生到死可以带来多少年的盈利,不是问一问还不懂得这个世界的孩子背诵了多少繁复的教义。”
“让人有饭吃,让儿童有学上,让想要学习的劳工学习知识与技能,让困倦的士兵在夜晚闭目入眠,让生病的患者能够买到可以负担的药物。”
“如果你真正想问我的,是所有选择所有的改变值不值得——或许值得。”
“费萨尔带领的太空移民舰队降落在哈默拉时,所有人也曾跪在荒芜的大平原上,亲吻滚烫的沙砾。”
“联邦建立之初人们欢呼自由与民主的到来,欢呼克里芬的旧帝国终于成为过去,所有人望着纵星旗缓慢升起的样子大声合唱,眼神明亮又喜悦,歌声里有激烈的热情与灵魂。可半个多世纪过去,当低等星的征兵船起航时,人们听着同一首歌坐在窗前放声大哭。”
“我们所作的一切、做建立的一切,随着时间流逝也将变得面目全非。当人们问起对于美好的设想,有些人会回答‘在很久很久的过去’,也有人会回答‘在很远很远的将来’。”
“人要为那样的明天做些什么呢?走下去,然后——相信它会到来。苏莱曼这么做,阿方索这么做,不是因为他们觉得一切会发生,而是他们希望一切会发生。”
绿色的眼睛垂落,卡特的眼角眉梢却含着笑意。
“那是一场动荡与另一场动荡间短暂的和平。”
“那是我们于理想中得以窥见,于现实中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