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新历89年的年底，宇宙间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甚至是没有引发任何民间关注的事。

先是第一军驻首都星办事处，在周边殖民星采购了一批模块化生产线组件，用来维修受损战舰的推进喷口。

亚伯特的报告中表明，黑斯廷斯星域的基础工业产业链仍无法提供这些纳米级制造的产品，更遑论他们在其它地方压根搞不到被科学院紧紧拢在手里的部分极端材料。

本该简单的采购需求涉及到多个中间贸易第三方和宇宙树系统的平台协调，抠门得要死的军团长甚至还找了好几家资质难以形容、但价格便宜得要死的供货商，将一毛不拔的品质发扬到极限。

问就是没钱了。

这也导致原本应该思路清晰的流程变得乱七八糟，许多过程被转手分包出去二三四五次，甚至连责任追索和渠道追溯都显得十分困难，但所有一切偏偏又都卡在踩进灰色地带的前一步。

军部和调查部门可以骂他黑心、吝啬、不干人事，却不能骂他违法。

“走。”

靠近货运港的货物转移仓附近，卡桑德拉紧紧地攥住对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别回来，走得远远的。”

“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那位的好心只有这一回，谨慎的人总是善于权衡风险；被逼着办理所有手续和文件的卡维泽家族同样不可能二度低头。”

“我再也凑不齐这样的条件。”

后一批进入货物集装箱的人脸上带着忐忑。

被卡桑德拉抓着双手的女人眼角眉梢带着明显的皱纹，看起来疲惫又退缩。

“我不确定……我不认为……”

如果撩开她的衣领，可以看见后颈处细小的新鲜疤痕。那是原本的嵌入式智脑被取出的痕迹。

“你的女儿在等你。不要想别的东西，只用想着如何奔向她的身边就好。”

态度一向恶劣的女人难得放缓了语气。

“我很喜欢你的成衣店，也喜欢你的那些作品——不得不说，我认为它们才是最能衬托出我的美貌的杰作。但是答应我，艾娃，以后可别再做类似的生意了。我看得出来，你压根就不喜欢它。”

这样毫不客气地指摘，令原本愁眉苦脸的人难得笑了出来。

“看样子这次，我将不得不听取一下最忠实客户的意见。”

“但或许……或许有一天我会重新开一家同样的店。到那时，我依然愿意为你保留最里面的房间。”

“谢谢你的照顾。”

“我不需要感谢。但如果可以……”

卡桑德拉压低了声音，语速又急又快。

“路上帮我照看一下……他们。”

“我答应了他家的大儿子……”

女人随着对方的话语，目光一同转向完成封口的货运箱。

那里面塞着另一家人。

年轻的男人和他的妻儿，一盒母亲的遗物，以及一位痴呆且不能自理的父亲。

在这样的时刻，那些理性与强韧终于压倒了疲惫。

哈罗德夫人成衣店的店主回握住卡桑德拉的手，力气大到足以留下印子。

“好。”

仔细看时，除了面容更为衰老憔悴外，她其实有一双与伊莲娜·帕特尔形状相似的眼睛。

她与对方贴了贴脸颊。

“我答应你。”

哪怕她压根不怎么认识戴维斯一家。

这几年首都星发生了太多的变动。

那些轻盈的、快乐的空气正在逐渐变得压抑。

先是霍尔曼家的祖宅被彻底封闭、成为了街道上无人靠近的区域，紧接着是他们的邻居戴维斯。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老戴维斯的夫人一病不起，没能捱过新到来的冬日。

老戴维斯自己神志不清的现状，则更是加剧了撤离的困难度——对方谁都不认识，好一点的时候会高兴地问米娅什么时候回来，坏一点的时候压根不记得如何洗澡如何排泄。

但无论好坏，都比清醒着强。

因为在那极短的清醒时间，对方试着将自己吊死在床头柱上。

“我为什么要让他听我的话呢？”

这是收到小玫瑰星域发出的超光速粒子通讯后，老戴维斯唯一的喃喃自语。

“我为什么要让他听我的话呢？”

“他想去冒险呀。”

所幸事到如今，所有人都被不由分说地塞进货舱，即将离开首都星。

命运没给他们多余的选项。

而卡桑德拉在善后方面，动作堪称迅速，不留一点空窗期。她理解迟一分钟就可能多死一个人的道理。

“别再回来了。”

她说。

如果说首都星的小插曲压根没引发任何注意，那么黑斯廷斯星域与小玫瑰星域交界带尽头，闹出的动静就要更大些。

起码宇宙树内网在最短时间内锁定了这一特殊情况。

第四军的前哨调动舰队被不明势力持续尾随后，遭到了龙卷风式的打劫。

这支舰队正处于向集结点移动的途中，总共也只有两艘阿尔法级战舰和七艘欧米伽级中型护卫巡航舰。

刚进入交火状态没多久，所有飞船的图标信号就从宇宙树内网里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