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能让他在轻声细语之外提出一些要求。
“你今晚一直在躲避我的目光。”
小霍尔曼看上去有些懵,整个人像是想要蜷缩起来。
在话说开之后,之前那些淡定的、掩饰性的、倦怠的气氛反而消失得一干二净,所有伪装都失去了作用。
“不……”
他发出一点低低的请求声,同时抬手莫名其妙地乱遮一通。
“不行……”
“不行?”
阿方索不逼迫对方,只是抱着还在发抖的人,缓慢地抚摸对方的背脊,同时凑近了去亲吻颤动的金色睫羽。
他将声音放得更温柔些。
“好,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别看……”
对方的话语有些混乱。
“我还没……没将头发染回来……”
这没头没脑的抵抗让阿方索停顿片刻,心脏像是轻微地收缩了一瞬。
他意识到卡特其实比想象中更在意年龄的问题。
于是他用手指一点点地梳理过爱人的鬓角,绕着那些掺杂了白色的金发柔和地打个转,又温存地同对方接了一会吻,像是在说悄悄话那样。
“我觉得你很好看。”
然而宕机的小霍尔曼大约是脑子不太好,跳过理解环节,直接进入前言不搭后语阶段。
“可我……的腹肌很、很难维持……我做了锻炼的,但它们还是比之前少……”
这一次阿方索真的笑出声。
低沉又悦耳的声音贴着对方的耳畔,手掌还要反复摩挲着那不愿抬起来的脸颊。
能说会道的诡辩家一回拿不准该如何接话,但同时又觉得胸腔被难以言喻的喜悦所充满,这从来不曾出现在生命中的感受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那可怎么办?”
结果卡特像个复读机。
“怎、怎么办?”
高等星出身的人傻不拉几地跟着问。
“不如奖励你摸摸我的?”
在神态的拿捏方面,革命军的总指挥向来懂得如何发挥出自身最大的优势。他牵着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没受伤的那一侧。
深蓝的眼睛还要一眨不眨地望着稀里糊涂的人。
在触碰到那枚小痣的瞬间,小霍尔曼像是被电了一下,然后绷紧到极限的身体轰然崩塌。
彻底瘫倒在阿方索的怀抱中,颤抖得停不下来的手指难以抑制地真的去摸一摸。
含着泪水的绿色眼眸忘记了躲避视线,整个人忍不住贴近些,本能地想要亲吻那扰人的泪痣。
行动不太协调、也没什么运动天赋的家主学着另一个人的动作,有点笨拙地去抚摸对方。
那手法不是重了就是轻了。
紧张过头没话找话的人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咕哝什么。
“我学东西有点慢……我搞不懂……”
总的来说,很难判断这是实话还是胡言乱语,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但我这次帮上忙了……我会舀饭……”
然后“学习能力过差”、“成功学会了舀饭”的小霍尔曼被碾压得丢盔弃甲。
在这位革命军总指挥真心想要取悦什么人时,对方压根倒腾不出还手之力。
阿方索抓着卡特没伤的手,按在任何高等人多看一秒的地方,活像是掌握着宇宙间最可怕的读心术。
如果说之前看起来心如磐石的资本家因为绝望和痛苦而没能给出反应,那么这一次他的底牌几乎被阿方索掀得精光。同善于操纵语言与人心的技巧相比,对方掌控节奏的成就明显更高一筹。
温存,恰当,不制造一丝痛苦,还令人难以拒绝。
“救、救命……”
首都星的高等人在人生中第二次喊出了救命。
和0013时不同,眼下他没喝多,是真的遭不住。
“加西亚……”
加西亚不语,这黑心黑肺的家伙只是在笑,同时还要蜻蜓点水般地亲对方颤动的睫毛。
粗糙的手指沿着卡特的颈项缓慢抚摸,在泛着红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捻一捻。
“等会想换一边吗?”
黑发的男人笑着问,将额头贴紧对方的,语气中充满了循循善诱的意味。
当那双蓝眼睛里带着近似于促狭的温柔神色时,很难有人可以清醒着从中挣脱。
“这次我非常肯定自己是自愿的。”
然后他看见小霍尔曼的脸颊和耳朵根全都烧起来,身体也僵硬一瞬。
显然,卡特·霍尔曼不论在上面还是下面,都容易因为一些小事情而没绷住。
论持久战方面,对方连续三次补考都没能及格。
半场举白旗的熟悉操作令两边都愣了两秒。
回过神来的阿方索先是小声笑,然后是将脸埋在对方的肩头大笑。
他嗅见那具身体上的气息,一点点难以觉察的汗水和尚未消散的沐浴液的味道,混合着地面医疗设施内近期持续使用的消毒清洁剂。
他在停不下来的笑声中流出眼泪。有那么一小会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哭,直到温暖的泪水顺着小霍尔曼的颈项和肩膀滑落到床单上,氤氲出潮湿的水痕。
“我教你。”
最终阿方索低声说,同时再一次挨近了,同羞耻慌乱又温顺的人轻轻地、充满了柔情地亲吻一会。
对方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促,好像怎样都慢不下来。
他在这样的心跳声里听见自己同样激烈的心跳。
“我想要教教你。好不好?”
这样一个夜晚的荒唐程度,比起0013那次远过之而无不及。
前半截困苦僵硬,后半截温存奇怪。
它显得既漫长又短暂。
一动也动不了的小霍尔曼蜷缩在暖和的怀中,一时半会完全无法恢复到冷静的状态。
好像他的血液不听使唤,还在冲刷着每一寸血管,将他带回片刻前那种混乱的境地。
只要阿方索的手臂放在他的身上,卡特就习惯性地想要抬头同对方接吻。
“加、加西亚……”
筋疲力尽的人忍不住贴紧些,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寻找阿方索的手。
等他真的找到,又会慢慢地握住,再不移动。
似乎这样的呼唤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他只是单纯想要喊一喊对方、确认一下彼此的存在而已。
“加西亚……”
“嗯。”
阿方索每一次都会轻声回应一句。
黑暗里,阿方索透过移动灯带的稀薄光线,长久地望着面前的人。那轮廓其实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甚至混淆了过去与现在的样子。
从他们第一次相遇以来,过去了漫长的二十九年。
曾经将他抱上飞船、带离塔夫塔尔的双手,此刻正颤抖着拼命握紧他的手指。
和曾经清亮的少年音不同,年长者温柔的声调中带着一点哭泣后的沙哑痕迹,好像流水和风轻轻拂过垂落的枝叶。
零星的白色夹杂在鬓角散乱的金发中。
如果他看得太过专注,还有点失神的卡特就会凑过来用脸颊贴贴他的脸颊。
小心的触碰中流露着本能的爱意和眷恋,显得短暂而又纯粹。
它们让爬行的骨骼舒展、张开,生长出痛苦的,喜悦的羽翼。就好像沉默的飞鸟变得想要跃上枝头,唱着仲夏夜的歌那样。
于是当小霍尔曼将阿方索的手拢在胸口、安静地将嘴唇贴在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疤上时,对方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人抱起来,还要柔和地摇一摇。
一缕很轻很轻的歌声响起在卡特的耳畔。
那是长久以来维持着缄默、几乎从不在人前开口的革命军总指挥,学着低声为另一个人唱一支摇篮曲。
阿方索自由的右手抚摸着卡特的背脊,从汗湿的金发末梢,到能感受到带着一点点骨骼痕迹的肩胛与脊柱。
疲惫的夜莺从贫瘠的七大山脉而来,走过风与诗的国度,最终停栖在沙湾浅滩的柳荫下。
它在风中学会了自己的语言,又用这语言去唱一唱白色的鸟儿如何飞出小窗,如何在晴朗的天空翱翔。
就像春天里的回声,让小铃铛也一并叮当作响。
它故意在这宁静的时刻,用断断续续的轻声哼唱去逗喜欢的那一个,直到听见的人害羞到再也说不出话。
小霍尔曼在温柔的声音中平静下来,不再止不住地颤抖。
他靠着对方,听那含笑的声音以诉说悄悄话的亲昵,唱出哄人入睡的歌。
被年龄比自己小很多的人哄着,令从没遇到过这种事的家主感到一些不知所措。他带大了很多的孩子,却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所以小霍尔曼摸一摸对方的眼角、摸一摸那开阖的嘴唇,最后再将受伤的和没受伤的手都蜷到对方的心口处,用脸颊贴着阿方索左侧的手腕,直至低沉又悦耳的哼唱渐缓渐低。
“加西亚。”
还想要接吻的年长者忍不住小声呼唤了一声。
“卡特。”
这一次,阿方索同样以名字做出回应,并且垂首亲吻对方的眼睛、额头,再用右臂环绕住那没什么力气的身体。
这样做的时候,一种柔软的陌生情绪从心脏深处蔓延过他的四肢,让他诧异于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中所蕴涵的温情。
抱着窸窸窣窣、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的人,阿方索的下颌挨到凌乱的金发。对方长长的金色睫毛还沾着泪水的痕迹,看上去湿漉漉的,令他爱不释手。
他不再尝试拿出被藏起来的那对戒指,只是慢慢地沿着小霍尔曼左手的无名指指根摸索过一圈。
“我看了。”
对方突然说,声音中带着困意和倦意,也带着一点温柔的情绪。
“我去了很多地方……LV338,黑斯廷斯,然后又来到了沙湾。”
“我学会了单手抬担架,还学会了给配餐点舀饭。我问了你的医疗队,这一次携带的物资和医疗用品可以让很多的士兵与孩子活下去。”
绿色的眼眸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头还靠在对方的怀中。
“我知道塔夫塔尔的河道在挖深,那里可以行走载重更大的船只。”
“现在的塔夫塔尔人不会只能活三十岁、五十岁,就像矿星1917、卡罗拉低等星的人也会慢慢变得长寿那样。”
“我向卡兰许下了两个承诺——用霍尔曼家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未来,以及无论如何我仍爱着你这件事。”
“哪怕这条路看不到尽头,哪怕天各一方。”
在这一刻,从不将未来落于实处的革命军总指挥,突然有了想要对未来做出想象的冲动。
阿方索想将它说出来,仿佛只要这样做了,一切就会成真。
于是蓝眼睛的男人真的开了口。
“等到战争停息、我们的队伍胜利……等到不会再有人因为饥饿和死亡而哭泣。”
“等到恒星旗落下,等到自由的风吹到每一寸土地上——”
接下来的话让阿方索停顿了很久,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要畅想些什么。
“……我想要同你躺在塔夫塔尔河堤的高岸边,躺在那些柳树的枝叶下。”
他一生中痛苦的时刻太多,得到的甜却只有这转瞬即逝的一点点。
以至于连幻想都如此贫瘠。
有很多的话不能在太过温和的夜晚被说出,可如果这世上的人总要在沉默中告别,尘世间的苦涩将会沉重到难以承受。
所以他对于美好的假设做得很慢,翻找着自己做过的梦中之梦,好像正东拼西凑努力地装饰出一个长夏的夜晚,并艰难而缓慢地将它说给自己喜欢的人听。
“我想要回到自己的故乡去,见一见那里的人、那里的孩子。”
在他因为伤痛和透支再也走不动之前。
在他消耗完生命中所有的光与热之前。
“到那时,我想枕着你的膝头,告诉你我其实也很爱你。”
小霍尔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握着对方那只带有伤痕的左手。
他温暖的手指沿着每一道伤疤缓慢而温柔地抚摸过。
然后卡特将嘴唇贴在对方的手腕上,没有再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