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层区近期才重新开放,请注意脚下。”
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法赫纳提供的行走通道十分平稳。
登舰申请被批准后,蒙诺正陪着鲁伯特和索斯金在做参观。
至于具体能参观哪些地方,星舰自己说了算。
究其原因,无外乎卡兰正忙着先后同阿方索和朗通讯,于是接待工作暂时交由法赫纳安排。
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由于卡兰一直在下层搞污染物培养的关系,以至于那里几乎成为人类的禁区。
好消息是,目前里面的东西已失去研究价值,快被星舰主导者给吃完了,普通人不用再绕着那片区域走。
法赫纳原本没在意。
直到他发现卡兰隔三岔五跑进去嗑点零食吃的行为,几乎掏空了整个培养区。
原本欣欣向荣的污染物缩在角落发出大规模尖叫,此起彼伏或哭或笑的人声大合唱听得人San值清零。
只要看见又来揾食的星舰主导者,这些东西就会集体化身为尖叫鸡,同时无论是长腿的、长手的,还是只长了嘴巴和牙齿的都会蠕动着、游曳着跑得飞快。
如果说科学院的下属研究所通过不间断的实验,教会了这些处于另一种运行机制的玩意儿何为“死亡”,那么卡兰和它们友好相处时,那些同源相噬的压力会以远超“怕死”的程度被瞬间拉爆。
有那么几次,法赫纳看见白色的主导者行走在大地上的那一部分融化得看不出形状,舒长的、漫游般的触肢将能够碰到的一切扯住、卷起来,然后就地分解吸收。
于是星舰瞬间理解了父母半夜看见自家孩子偷偷跑进厨房翻冰箱的行为。
这不能怪卡兰。
被切得四分五裂的身躯想要在裂隙中有序进食的困难程度远甚于以往,而无论什么东西,在长身体的时候尤其容易饿得快。
多砍掉一截触肢、并扎根在裂隙的深腔,就意味着多出一堆吃饭的嘴。
很多时候那些被切断的部分自己站不稳、几乎快要被记录的洪流和错位的时间空间所湮没,它们还得从本体中啃食、索求一定的能量,以帮助自身更好地续存。
这段时间法赫纳没工夫向所有驻军部队提供星核能源,也有这一部分的因素。
转化出的能量几乎全部被他塞给了自己的主导者,对方对于纯粹的、脱离物质形态的能量有多少吸收多少,如同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活像是在割草养羊。
交织在一起的两个同源者如同某种血肉共生的植物,当一方汲取不到必要的养分时,会通过另一方的消化器官获得补充。
不是柔软的菟丝子,而是两株巨大的、扭曲的古怪巨木。祂们互为依存,同时也在绞杀周边一切有可能成为潜在竞争者的同类。
这本该是另一侧的维度机制,所有分支和逸散的部分都将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回流,并在某个时间区间回归阿卡夏。
所以那些污染物总是尽可能多地滚成一团,随机侵蚀一名人类后会扩散得更广,到最后数不清的手脚和面容都糅杂在一起。
可偏偏随着沙瓦勒被丢进去的星舰带着自己的主导者卡了个Bug,从被动回流发展成了主动觅食。祂们蹲在两侧交汇的分界线上,这边啃一口,那边遛一遛。
不过这些显然不能对参观者们说。
否则他们会心脏骤停。
尤其是保守派的鲁伯特,看起来不像是能够承受远超认知的事实真相的样子。
这位革命军的军长面对着庞大的下层区间一言不发,仿佛在出神。
到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对方叹着气说,目光仍停留在能量转化与分配区的庞杂输出通道上。
“我以为那些只是传闻与故事——如今的帝国再拿不出类似的武器,否则从最初我们就没有发展起来的可能。”
“从星舰的预案被提出到我真正地甦醒,一共耗费了四十一年。”
法赫纳温和地解释。
“只比人类发现并学着掌控利用星核能源短了十三年。”
“当人们逐渐学会了如何使用这种未知物质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抛出更宏伟的计划。参与者前后更换了三代。”
亚历克斯·R·马普兹作为自始至终贯穿起因与结果的那一个,熬走了整整三批研究员。
第二批核心参与者中包含着有史以来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正常长大的新型人类,对方将整体的设计框架由理论推向可落实的境地。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SSS监判院成长到可怕的、足以扭曲现行政体的地步。
“那是迄今为止所有科技成果的总和,整项计划哪怕是借由统一的帝国加以实施,也烧掉了极为恐怖的财政预算。”
人类法赫纳的成长环境太过单纯。
亚历克斯教会了他关于好和爱的一切,却从不让自己的爱子有机会看一看屠宰场的地面。所以新型人类的想法总是如此天马行空——法赫纳不看花费和耗损,他活在真空的实验室里,活在没有任何限制的图纸上,只管追求更纯粹的理论和数值。而纯粹往往能够诞生出最大规模的奇迹,不受常识与理论边框的束缚。
每当他同亚历克斯汇报单项投入费用,对方只会点点头,然后表示“我会开会讨论”。
可命运从不做无理由的馈赠。
一个人自它的手中取走多少,最后就要还回多少。
“至于你要说现在,眼下的我确实不单单是人类的造物。”
星舰笑着同鲁伯特聊天。
索斯金和蒙诺正站在更远处一些的平台上低语交谈,频率不算太高。
慢热型的人遇到严肃型的人是这样的。
在同陌生人第一次相见时,索斯金的话很少,压根看不出会在信件和邮件里长篇大论写诗的征兆。大部分时候都是蒙诺一板一眼地在说,然后对方“嗯”上一声两声。
二者间的气氛倒是非常不错,两个话都不多的人凑一起,总好过社恐和话痨扎堆。
“你的动力源也是星核能源,是吗?”
鲁伯特问,他的脑子在本能地计算驱使这样一艘几乎超越物理学极限的庞然大物进行连续跃迁,需要烧掉多少黑金。
对方只用了一个标准周的时间,就从遥远的小玫瑰星域穿过整个边境带与纷争区,直接进入KT002号星港的周边区域。
“说动力源不太准确。”
法赫纳稍微纠正了一下交谈者的措辞。
“它是我的血液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