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瓦勒毁灭后,科学院一度想要重启星舰计划。”
脱离训练舱的亚伯特先给自己泡了杯茶,吨吨喝完半杯,才重新将话题扯回正事上。
“毕竟唯一一艘样本被他们自己搞没了——虽然我觉得这些人心里大概也没觉得多可惜,毕竟要命的兵器如果不能够掌握在自己手中,那还是毁掉比较好。”
“但是格鲁萨没能成功,据说对方还挺不高兴的。”
“因为遗留下来的资料夹杂着大量难以解读的部分,并且最初的核心负责人已全部离世,导致这项重启计划最后变得不了了之。”
“法赫纳”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正式资料中,新型人类的特殊身份令内部档案存在着大量暧昧不清的地方。
其后世代的人在提起第一艘星舰时,往往会将其完全与亚历克斯·R·马普兹挂钩。
而某位新型人类是这样的。
一旦沉入工作中就会变得相当不管不顾,仿佛周围的世界全都不复存在。潦草的、错乱的公式和计算、历经无数涂改的计划与报告,全都充斥着很多无法被理解的符号。
天才不需要一个明确的框架,天才只负责将框架向外推,直至推到无限远的地方。
项目负责人跟不上法赫纳的脑子,后者为此不得不时常停下脚步,对自己的设想和推演加以解释。这种打断式的工作方式令双方都感到痛苦不堪。
于是能够理解对方语言的亚历克斯在很大程度上,充当着整理与整合者的角色。
法赫纳负责猜测一个项目最不设限的结果能够走多远。
亚历克斯负责让其他人弄明白这些天马行空的东西,并且在必要的时候拉自己的孩子一把,别让对方跑得太离谱、跑进人类尚无法涉足的地方去。
最初的不署名是为了保护,之后的不署名是因为不被允许。
监判院驳回了十六次内部申诉。
格鲁萨财团在面对这个要求时,无论参与谈话的当事人是谁,都总是面带微笑。
“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所以成果当然归属于你,亚历克斯。”
“这样宏伟的计划理应诞生在人类之中。我们不能告诉人们,创造出伊甸园的并非上帝而是某只山羊。这听起来多么可怕,到时候没人会再相信上帝,他们倒要顶礼膜拜起一只山羊来。”
什么时候说、说了什么内容……统统变得不再重要,当亚历克斯与监判院之间历经数年的斗争线被压缩概括,所有约谈最后合并成统一的意图:
世界不需要一个名叫法赫纳的新型人类。
一旦自己的造物开了智,造物主就会坐立难安。
盎贝是最能理解这一点的人。
如果新型人类可以做得更好、更聪明,为何社会还需要数不清的愚蠢旧人类呢?这个被农场主庇护在双臂下的异类得消失,哪怕对方没有提出人格模板的自愿受试申请也得消失,否则人类至上的观点将成为某种可悲又滑稽的笑话。
当那一天到来,大家会发现,你我他,每一个旧人类都没有想象中优秀。
鼓吹血统与自然生产的人最终能够保住的只有愚蠢的传统观念,他们绝不会承认人造子宫里诞生的造物在智力、性格与健康度上都远超由上帝所创造的自己。倘若优秀是可以提前筛选、设定的,那么这些稀缺属性将无法再成为优越感的来源。
伦理将被颠覆,稳定至今的系统结构将面临被改写的风险。
权威不再是权威。
格鲁萨甚至不愿意这艘星舰被命名为法赫纳。
但他们低估了亚历克斯本人的发疯程度。
对方在项目存在着极高风险、一系列测试尚未完成时,强行与星舰进行了深度链接。
底层密钥被彻底激活,从此焊死在“法赫纳”的系统主板上,没有人可以进行修改。
捅出这个篓子的男人在面对格鲁萨时短暂地笑了一下,血液顺着他的鼻腔和耳道在不断渗出,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神经受损让他从此之后告别了部分实验室,再也无法进行需要极高精度的操作——在此之前他曾是手最稳、也是最优秀的人格模板上传处理专家。
他从此无法长时间抱起那只吃到六十六磅重的白爪胖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亚历克斯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你想拆解我。”
“用我自己熟悉的方式,将我拆分,留下我的意识或是大脑作为启动法赫纳的密钥。”
这铁石心肠的怪物从不畏惧任何痛苦与威胁。
“你可以试试看,盎贝。”
“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我都不会偏离自己的道路。”
格鲁萨财团当然没把亚历克斯给拆掉。
拆除、剥离一个这样地位的人类,风险大到让监判院也要三思而后行。亚历克斯有自己的派系、自己的跟随者、自己的实验项目,几乎是大量实际应用理论的奠基人。
如果事情到这一步,盎贝或许还不会死心,真正让他止步的是对方的态度。
活着的亚历克斯不会在其它问题上无征兆发疯,对方认定什么是对的、什么能够帮助人类更好地延续,依然会去按部就班地执行,像是完全缺乏同情心和同理心的机械。某种意义上而言他其实是监判院最好的合作者之一。
但死了的亚历克斯可不好说。
至今为止的每一个缸中大脑最终都会尖叫着祈求死亡,但万一有那样一个意识扛住了这份永恒的痛苦呢?在失去肉/体之后,倘若名为“亚历克斯”的意识体在体验到了成百上千种的痛苦——被融化、被捣碎、被焚烧、被切割、被设定为实验小鼠、被剥夺走一切感知能力,却依然维持住了“亚历克斯”这一自我,那事情将变得难以收场。
当这样一份意识有机会与法赫纳、与宇宙树内网进行深度链接,这失去了身体的怪物将获得完全意义上的“自由”。
它会将每一个试图通过智脑进入宇宙树内网的后来者拉入地狱。
所以监判院只能捏着鼻子忍下了这一次的违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