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材,怎么连茶和酒都分不清?”司马懿咬牙切齿,不知是在骂郭表还是骂自己。
细说来这事也不全怪郭表。学馆不允许酗酒,但山里生活枯燥,总有学生想开开戒,有好事者就偷跑到客栈买酒喝。郭表为了不惹事,把酒坛全藏到了仓库,见到学生便说客栈没有进货。若是其他客人点了酒,便装进茶壶送进房间。没想到他这招狸猫换太子不光骗到了学生,连他自己也骗到了。
司马懿扶郭琬坐起来,“来,把刚才吃下的酒吐出来。”
郭琬昨天喝了没几口酒,就昏睡了一整日。若是让她硬生生喝下刚才这半壶,莫不是要睡到明年才醒。
郭琬被他有些粗鲁的动作弄得烦躁,强撑着睁开了眼睛,“谁……不要碰我。走开……”
司马懿放低了声音,好生劝慰:“听话,自己吐出来。”他把郭琬的两臂架在自己肩上,用捂热的手按她的腹部,轻拍她的后背,想帮她尽快把酒吐出来。
可郭琬明显余醉未消,趴在他的肩上,使劲摇头,“我不。我不。放开。除非……”
司马懿温言软语,“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我唱。唱歌。”郭琬搂着他的肩背,兀自哼唱起哄小孩的歌谣,“风轻轻……云呆呆……地上有个小乖乖。月儿爬上柳梢来,轻纱罩着小窗台。阿娘哼着歌儿缓,我家乖乖快闭眼……”
“你是小孩儿吗?”司马懿叹了口气,“这么娇气。”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郭琬的唱词哼了两句哄慰她,“风轻轻,云……咳咳,地上有个……小乖乖……?月儿爬上柳梢来……好了吗?乖乖,把嘴张开。说‘啊’——”
郭琬张开嘴巴,司马懿趁机捏住她的下巴,掰过她的脑袋,强迫她把喝下的东西尽数吐到秽器里,然后拿过茶水给她漱口。
待整理干净一切,司马懿已被折腾得够呛。原本体力极好的他此时累得像一匹大汗淋漓的老马,喘息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他更加确信,郭表此番带他来此,完全就是支配他来当保母的。
“该从我身上下来了吧。”司马懿有些愠恼道,握住郭琬的腰想把她抱下去。
岂料郭琬纠缠不休,捶打司马懿的后背。司马懿不松手,她生气得扬起头,一个头槌撞在司马懿的前额上。
“嘶——”
司马懿被撞得头晕目眩,仰倒在床。郭琬也失去支撑,扑倒在他怀里,嘴里念念有词:“揍你,揍你。”
司马懿张开双臂,无可奈何地笑起来。
离开司马府后,他心里一直压着块巨石,无论如何也移不走,搬不动。父兄的指责,曹子桓的拉拢,时时刻刻萦绕在他耳畔,让他不得不直面一个现实:离开了司马家,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既没有朝堂的羽翼可倚,也没有族中的隐蔽可承。不管是为了自己往后的生存,还是为了郭琬的安全,他都必须寻找新的出路。
这是一条注定难走的新路。
夜晚,他辗转反侧,有时整晚都无法入眠。可越是困倦,他脑海中的想法就越清晰。
他要像寻常儒生一样走察举入仕,不靠父亲兄长的庇护,亦不靠曹子桓的施舍。他要凭自己的能力做事,不再依赖任何人,也不再受任何人的支配。
他一度怀疑过这样做是否值得。此刻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听着郭琬和缓的呼吸声,他不再质疑他所作决定的正确性。
为了成为让父亲满意的儿子,少年时他行事乖张,哗众取宠,做出许多荒唐事:为人傲慢张狂,又色厉内荏;与人交往先看家世门庭,对寒门弃如敝履;一旦做出些成就便大肆炫耀,企图让所有人都向他送上恭维。他以为这样就能成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存在。可是,父亲从未正眼看过他,一次也没有。
因为以上种种行径,他在最该享受友谊的少年时期从未有过至交好友,甚至失去了他原本心怀爱慕的未婚妻。直到退婚书送到府上的那刻,他才恍然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愚蠢。
而今未婚妻在他怀中安睡,面庞沉静,他的内心也平静如水,仿佛凡尘的纷纷扰扰皆与他们无关。
这便是他毕生所求的幸福,哪怕只有片刻。
他释怀的笑声再次惹毛了郭琬。她捂住司马懿的嘴巴,不准他发出声音。
酒劲渐渐起来,司马懿感到四肢发软,头脑越发昏沉,睫毛每开合一下都很费力。在郭琬均匀的呼吸声中,他睡意朦胧,轻轻阖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