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去是留,不过一语定下。
我向奈芙尔担保了机械师。
我垂下眸:“……如果你是说我当时随口回答奈芙尔问题时说的几句话的话,没有必要。我只是依照事实回答而已。”
“不必推辞,塔德纳大人。‘力道更轻的鞭子’和‘不被扔向我的石子’对我而言都是恩惠,我很感激,这不是场面话。不过老大估计现在要被我一言不合玩失踪气疯了,说不定还要连累您和我一起上那位的黑名单。”
机械师耸了耸肩。
“当然,话题稍微有些扯远了。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我并不仇恨您。诚如我所坦白,您并非将我和我的家人抓到实验室的恶徒,也并非拿我和我的家人实验各种残忍的试剂的研究员。我与我的家人在实验室遭受的欺凌和侮辱也并不是您亲手施加,自然,还有我这注射药物后腐烂变质只能剜出来才能活命的眼睛、被各种实验摧毁到机能损坏严重,器官衰竭,活不过几年的身体。”
“我只是偶尔遗憾而已。”机械师语气怅然。
“遗憾月光终究没能分得一缕在我和我的家人身上。塔德纳大人,若是您当时来得再及时一点,再心软一点,是否我和我的家人会有一个不同的结局呢。就像您救下的那个小女孩,我记得,她现在就在须弥生活。”
如果我当时正在机械师一家被抓进去的实验室,恰巧目睹了所有的惨剧,我会如同拯救柯莱一样伸出援手吗?
我如此询问自己。连同机械师如此对我的询问。
然而我很快知道那个答案。
不会。
毫无疑问。
若要问原因的话。
沦为实验素体的可怜人那样多,我所掺手的黑暗也那样多,多到无论如何也洗不白。
我只会在“无法劝说自己一直冷眼旁观下去”的时候做那些在正常人看来是“好事”的行为。
本质不过只是受一时激素影响而做下的感性决定,同派蒙决定选择米饭布丁还是三彩团子作为今日的甜品一样,不值得任何的吹捧。
我没有回答机械师的问题。
但沉默在此刻已经足够作为回答。
机械师大笑起来,毫无征兆。
我悄然后退,将自己与机械师的距离拉开得更远。
我不敢保证机械师真的不会对我动手。但从对方强迫我出来且对我坦白的事情来看,我更愿意相信对方会“孤注一掷”的可能性更大。
同时,我也借着遮掩在储物袋里翻找着合适的武器。万幸多托雷将储物袋放在了我的肉.体身边,也万幸当时Theta切片扔给我的那袋子武器没有用完,否则现在我恐怕真的要空手肉搏了。
“还真是……毫不意外的收获。”
机械师突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癫狂地笑起来。
我以为他要动手,警惕地绷紧动作看着对方,却见后者神情不似清醒地冲我踉跄而来,瞬间拉近我刚刚偷摸拉远的距离。我被机械师两只手固定住肩膀。
机械师俯身,笑声戛然而止。他用平静地如同叙读最无聊的文章的语气道:
“Theta切片死了,我杀的。”
“啊?”
我的警惕和紧张中道崩殂,徒留一片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
“假的吧……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试图从机械师的面部肌肉和动作幅度上找出对方在撒谎的证据,但是没有。
“您分明很清楚不是吗?我没有拥趸那位大人及其切片的必要,所以从一开始我直接找到那位切片大人主动献力的时候就是一场计划的铺垫,为了最终的复仇。”
“但当初你进的实验室根本不是Theta切片负责的实验室……”
机械师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冷笑起来:“我的好大人,您难不成还想用‘切片和本体不是同一个人’这种连您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来说服我吗?”
确实如此。
多托雷的所作所为,那些疯狂的、不计后果、不计人伦道德的实验,摧毁了许多普通人的一生。
多托雷的切片是多托雷的延伸,也是“多托雷”。他们承载多托雷的罪孽,也延伸多托雷的罪孽。
但是,无论如何,要我相信Theta切片竟然会死在机械师手里?这实在是……
“我知晓您在想什么。”仿若看透我的心声,机械师适时开口:“我的确不是那位大人的敌手,事实上,即便是那位大人已经重伤的一角切片,所展现的实力也绝非我这样的人能够匹敌的。”
“那位大人只犯了一个错误而已,那就是,将须弥的落脚点交付给了我来安排。”
“就如同那位大人一开始同意我的‘献力’一样,自信自己的实力能够无视一切我可能怀有的小心思。可是,那位大人恐怕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被‘自己’伤到濒死的程度,而我要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时机而已。”
机械师松开我的肩膀,他挺直着腰背对着我,娓娓道来了他的计划,一个“杀死一名执行官”的计划,而那个执行官甚至是鼎鼎有名的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博士】。
也是我预想中的“不可战胜之人”。
“你说你杀了Theta切片?”
“没错。当然,如果您对此仍然怀疑的话,我也可以带您去一趟我为那位大人置备的落脚点。”
“所以,你所谓的‘惊天动地的秘密’就是指这件事?”
“当然!”机械师兴奋地转身,张开双臂:“我从未想过自己的计划能够进行的如此顺利。或许我需要多感谢您一点,如果没有‘营救您’的必要的话,那位大人就不会拿自己的灵魂能量来帮您维持精神体独行。如果没有‘争夺您’的必要的话,那位大人也不会殊死相拼重伤到能够被我杀死的地步。”
“您帮了我太多了,塔德纳大人,甚至看在这件事的份上,我可以暂缓对您的报复计划。哦,当然,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会对您出手。我不仇恨您,自然,也不喜欢您。”
机械师还在滔滔不绝。
我骤然抽出储物袋里压底的铜制的、作为观赏品的、价值足足十万零五千摩拉的第578届最受欢迎的上司榜单第一名奖杯悍然砸向机械师的脑袋。
这尊除了在称重算邮费时猛猛压秤抬高运费外别无用处的奖杯在我的手中划出金灿灿的一轮半圆,重重砸在那颗杂乱的、让人生厌的头上。
机械师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身体一僵一直,直直往地上摔倒。
Theta切片死没死的谁在乎那么多?
现在让我最不爽的人就是地上刚躺的这个。
来挑衅我之前没有问过Theta切片把我惹急了会发生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