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须弥天才特有的对“称呼”十分在意的特点吗?
说实话,我不认为自己和艾尔海森的关系已经近到了可以互相直呼其名的程度。我对大多数人保持着一定疏远的距离,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对方。
很显然无论是对于谁来讲,和一位危险的执行官的副官关系过近只会牵扯上不必要的麻烦。
至少在“脱离多托雷”之前我是这么想的。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直到艾尔海森再次开口,犹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据我所知至少近五十年内,教令院没有肄业的学生。”
“或许您可以往更远一点的时间查阅资料。”我如此回答。
艾尔海森的视线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说:“这样看来,你果然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
“?”
“我怕折寿。”
“……”
我有些无语。艾尔海森总会在某些时刻说出一两句让人无法接话的言论出来,就如同那句直白地戳进人肺管子的“我可以道歉”一样。
我不擅长应付这样的人。
“好吧。艾尔海森,如果这是你希望的称呼方式的话。”
“当然。相对应的,我也会直接称呼你的名字,塔德纳。”青年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一副似乎天塌下来了都在他预算中的冷静的表情,连带着我从那无波的语气中感知到的一丝满意的情绪似乎都像是幻觉一般。
算了。何必和小了自己不知道多少轮的后辈较真?
大抵是这次逗留在须弥的时间过于长,又或者是和大大塔融合记忆的时候不免再一次重温了自己以前在须弥和教令院的记忆,当下我倒生出一些前辈的“优越感”。
虽然是失败的前辈。
旅行者再次出现时似乎发生了变化,而这样的猜想在“旅行者”开口说话的时候得到了验证。
纳西妲附身了旅行者。
俯身旅行者的纳西妲向所有参加了这次计划的人表达了感谢,而所有参与了计划的人,包括艾尔海森,自然都表示“这是身为须弥人应该做的事情”。
我对这样“上亲下敬”的场景过敏,想趁着没人注意到我的时候偷偷溜走,却被纳西妲当众叫住了名字。
“塔德纳。”
我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转身。
“草神大人……”
金发的少女脸上的表情明显属于另一个人,来自神明的悲悯。
“我说过,你可以用名字来称呼我。”
“……”
果然须弥这地方是有点说法的吧。
“纳西妲……”我顶着在场一大半人惊讶的眼神硬着头皮开口。
纳西妲满意地微笑点头:“我还要感谢塔德纳的帮助,你的力量同样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我早就被逐出须弥算不上真正的“须弥人”,也不将“拯救草神”当作是义不容辞的义务,自然也说不出来“这是我应该做的”这样的漂亮话。
我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很显然这样的沉默在此时这般特殊的时刻只会拥有另一重特殊的意味,特别是在堂堂须弥的草神大人不仅没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愉快,甚至还在最后对我道:
“塔德纳,有一件事情我或许需要你的帮助,能够给我一点时间吗?”
来自神明的请求。
我感到如芒在背,忍不住挺直了腰。
“当然。”
从旅行者身体里脱离的纳西妲的意识凝聚成一个浅色的虚影,我与纳西妲的虚影离开众人来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一路上我都能感到来自其他人好奇和敬佩的眼神。
刚停下来,纳西妲就忍不住问我。
“如何?被别人信任且崇敬的感觉?”
我扯了扯嘴角,由衷道:“如果在那之前能够先询问一下我的同意就更好了。”
纳西妲微笑:“这本来便是你该领受的荣誉,坦然接受就好。而且这样你也不用再想办法撒谎遮掩自己的身份了,不是吗?”
“还是说说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吧。”我几乎是一刻都不想多逗留地岔开话题。
“呵呵,既然如此,我便也不继续卖关子了。事实上,我特意来找你拜托的事情是与一个特殊的人相关,思来想后,我也只能想到你或许能够帮我这件事了。”
纳西妲如此道。
我提起精神,竟感到有些紧张。
“我要拜托你的事情,与【散兵】相关。”
“……”我刚提起的精神又瘫了回去:“别告诉我是要劝降那位大人。”
“当然不是。只是旅行者想要通过世界树寻找有关她血亲的信息,相比较于我,曾经短暂获得过神明的力量并链接过世界树的【散兵】能更容易地在世界树中找到相关的信息,所以,我需要【散兵】同意这个合作。当然,‘合作’能否顺利进行则还需要一些‘必要的助力’,我想,同为愚人众,你们之间的共同话题应该会比我更多。”
纳西妲笑盈盈,似乎拿准了我不会拒绝。
至于事实呢?
事关旅行者,我也的确希望能够尽自己的一些力量帮助到旅行者,而纳西妲给出的理由也足够信服,她知道我的记忆,也自然从中能窥探我对斯卡拉姆奇的态度。
我仍对人偶的悲剧怀揣着一丝掩埋至深的愧疚——这样的情感,即便刻意忽视几百年的时光,仍然根深蒂固地存在,踏鞴砂时无能的悲痛也成为我至今也不愿过多回忆的隐痛。
我沉默几秒。
“就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纳西妲注视着我。
我无奈地叹气:“好吧,我答应了。但别抱太大希望,那位大人对我的态度可也一直算不上友好。而且,我是绝对不可能同意‘揭露真相’这种事情的,即便是为了旅行者也不可能。”
踏鞴砂的一切真相,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那件事就此被埋没在时间和一切虚伪假象之下。无论人偶是否能接受“对自己施加过一点温情的人竟然和戕害自己的鬼魅出自同一片黑暗”,但至少我绝对没办法接受自己扭曲而无法抛弃的卑劣过去被摆在明面上的结果。
而且以斯卡拉姆奇现在的性格来看,知道真相后说不定会揍我一顿。
尽管事实上在成为愚人众后【散兵】虽然到处都有留下“脾气不好”的传闻,真正动手的时刻少之又少,大部分“动手”基本也是处理混入的细作,但我总有种这样的感觉。
绝对会被一拳狠狠地打中腹部然后击飞出去数十米的感觉。
思及此,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却听见纳西妲突然对我说:“对了,稍微蹲下来点,塔德纳。”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还是照做了。
孩童模样的神明伸出手,指尖在我耳垂上的那支试管形的耳坠上轻轻一点。
“我抹消了其中的所有功能,现在,它成为了真正的普通耳坠。至于要不要取下它,这是交予你的自由。”
我下意识伸出手抚摸那几乎快被我遗忘的耳坠。耳坠存在太久,都快成为和身体同出的存在,甚至让人记不起来那玩意儿里面还有定位监听和一些惩罚装置。
我哑了哑,最终压低声音道了句:
“谢谢。”
纳西妲笑着抬头与我对视,尽管是被仰视,但我总有种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边的感觉。
“好好享受这份自由吧,塔德纳。”
神明如此言说,似是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