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那些连我自己都没什么印象的东西，也难为竟然真的有人能一字一句地背下来，还做了阅读理解。
吃饭的时候莱尔终于安静下来了，我很庆幸至少“食不言”的规矩在至冬也很盛行。
我其实没什么食欲，点的菜都是兰巴德酒馆最受欢迎的几道菜，包括一碗薄荷豆汤。
真见鬼，这道菜竟然能传五百年也依然是同一幅样子，就跟这须弥一样，再过无数个五百年，再度光临也只尽让我想起些不好的回忆。
如今多托雷还在这份记忆上增添着分量。
我让侍者把那道薄荷豆汤放的远远的，一整场饭局都没碰一点。至于其他的菜，我也只是各浅尝辄止，为了不让莱尔有压力。
一顿饭结束，我同莱尔走出酒馆。
今天的须弥，天空烧着红色的云彩，像一块烧红的煤炭扔进了蓝色的池，天光映得人皮肤都泛着红。
我停下脚步。
莱尔走在我身后，见我停下，也乖乖在我身后一点的距离停了下来。
这是一位健谈且富有教养的青年，年纪轻轻放弃大好的市政厅工作进入愚人众，不久便成为了执行官的副官。
所以，他也很聪明。
“离开愚人众吧，莱尔。”我道：“我会为你准备好合适的身份和工作，你不用为自己以后的生活烦恼，也不用担心愚人众的报复。”
“行不通的，塔德纳大人。”莱尔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家人都在至冬，他们一辈子生活在至冬，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弟弟妹妹，也无法离开至冬。”
“……”
我转身，落进青年蓝色的眸子里。
“不问我点什么吗？”
莱尔扬起一抹笑：“该问您什么呢？是不是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任务’？【博士】大人是不是从没有跟我开过玩笑，还是，您是不是叛离了愚人众？”
我抿了抿唇：“我从始至终都是多托雷的人。”
“因为从来不是什么愚人众的人，所以也没有叛离过愚人众，是这样吗？”
“……很抱歉辜负了你的期望，你是因为我才加入愚人众的吧？”
“从前是。”莱尔顿了顿，“但现在不是了。”
“您还记得瓦列里船长吗？那个寡言少语的大块头。他死了，因为愚人众的盘问，发生了那样大的事，他是船长，又无人为其担保，连审讯都熬不过去。瓦列里船长没有亲人，他的尸体是由我火化葬下的。”
“……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
莱尔轻笑：“我很高兴您还记得瓦列里船长。他因为您的事情死去了，如今我也要死去了，我只希望您能记得我的名字。”
“……”
“就如您所言，我因为崇拜您的缘故进入了愚人众，又努力转入了【博士】大人的手下，从普通的文员，一点一点成为副官。我似乎离您的位置越来越近，却似乎也离您越来越远。塔德纳大人，您和我想的很不一样。您的人生中，有哪怕获得过一点自在的快活吗？”
“……”
我惊愕地张张嘴，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莱尔轻松地笑着。
“如果您能从我的尸体上取得自由的话，我很乐意为您献上我的生命。”
……
如今，事实已经一切明了。
Sigma切片在返回至冬的船上死去，尽管凶手十分明确，是Theta切片和我，愚人众不会为此大费功夫抓人和调查，但愚人众会为了掩埋这件事情确保所有的知情人士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瓦列里船长和莱尔都是其中最主要的封口对象。
但瓦列里船长死了，莱尔却活了下来。瓦列里船长缺少人为他担保，莱尔却被一位有权有势的人担保了下来，甚至，重新送到了多托雷那里。
【富人】潘塔罗涅。
做出这一切的人不言而喻。
如今，破局的方法有二：
一是莱尔就此叛逃愚人众，但愚人众对“逃兵”的处置一向严厉，甚至称得上苛责。莱尔会一辈子陷入被愚人众通缉的困境，无法回到至冬，而他的家人，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第二个办法，则是莱尔被我杀死，如此，任务失败也变得合理，如果运气好，莱尔说不定还能被追授一些功勋，他的家人也能收到一份不菲的抚恤金。
我同莱尔回到酒店时，夕阳已经无限逼近山头，沉沉地压下来，像鲜血铺洒在天幕。
自我们一踏入酒店，只从我的方向便能观察到大厅里至少有十人同时朝我们的方向看了过来。
柜台后面的接待员，推着车路过的保洁，坐在角落沙发上看报纸的枫丹商人，门口聚头讨论的雇佣兵。
无一例外，都是愚人众的眼线。
“真是……一场盛大的舞台啊。”我忍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莱尔现在还有心情笑，他弯腰凑近我，青年的气息离我极近，以及那带着笑的声音。
“塔德纳大人，观众可都等着我们的演出呢。”
我没理会他，只问：“有刀吗？”
莱尔借着相近的身影将一把匕首递到我手里。
一边轻声道：“记得轻一点，塔德纳大人，我很怕疼的。”
“放心吧。”
我抓紧匕首的柄，用力地将刀刃送进身前青年的胸口，鲜血顷刻涌出，顺着雪白的刀刃淌到手里，温热，且充满铁腥味，令人反胃。
大厅里静默了一瞬，随即是一声破天的尖叫，来自一位稻妻的商人。随即，大厅里骚乱起来，除去伪装的愚人众，没有人能在这种场景下还保持冷静。
莱尔瞳孔放大，痛苦地抓住我的手臂缓缓倒地。青年的身体像破损漏气的气球失去支撑，那蓝色的、总是崇拜地注视过来、如天空一样的眼睛蒙上一层白雾。
我缓缓站直身体。
“你挺幸运的，至少我拿多托雷学了一手好刀法，戳人挺准的。”
“好好睡一觉吧。愿你醒来时至冬已下了一场好雪。”
我抬头，
夜幕的天空如火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