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师主动提及自己的家人并不算一件好事,特别是对我提及。
“这样吗……”我回道:“所以你是想代替她来一次欧庇克莱歌剧院?”
“又有什么用呢?神明不会出现在这里。”
“……”
“我从腐烂的尸堆里面捡回一条低贱的破命,您该如何称呼那个时候的我呢?哦,对了,‘废品’。失去了所有价值,便只能等着被投入垃圾堆,等待身体生锈消解的废品。可我竟然活下来了,用一副连完整都称不上的身体活了下来。多么幸运,或许,我该感激自己似乎有一些作为实验体的天赋?有价值的总会多活一点时间的。”
“……”
机械师没在意我的沉默,依旧继续着自己的自言自语。
“我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或许我应该就此满足,小心翼翼地保存这偶然得生的命,就这样怯懦地在一辈子的噩梦中残活。我本来是这样想的,老大收留了我,替我找了最好的医生,尽管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一辈子都无法修复到正常人的样子,但我应该就此满足才对。可是,我遇到了您,我的好大人。”
机械师的声音轻而恍惚。
“您出现的那样及时,那些被我刻意甩在身后的噩梦又追上来,提醒我永远都不可能逃脱。无法逃脱被当成实验体的恐惧,无法逃脱针剂扎入身体的痛苦,无法逃脱家人死去的面孔,无法不去怨恨……”
“您为何就不能早点来呢?”
“早点发现那些残酷的实验,早点发现那群把人当成消遣的玩具的人渣。明明您可以做到,不是吗?”
我深吸一口气,冷静道:
“这样的想法毫无意义。”
“如何没有意义?”机械师转头:“明明您也救了其他人不是吗?蒙德酒庄的迪卢克,化城郭的巡林员柯莱……您救得其他人,为何就救不得我和我的家人?!”
机械师的声音太大,剧场内有不少人都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的动静纷纷将视线投过来。
机械师怨怼我。
怨怼我没有救他和他的家人。就如机械师所言,我当初的确有机会救出那座实验室的受害者,但那座实验室归属Omega切片,我正好与其撞上,为了自保也只得暂退一步。
那件差点被拿来作为攻击多托雷实验正当性的实验室丑闻,我在其中斡旋许久,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勉强能派人进入实验室调查,但那个时候实验室已经清空,只剩下成堆的档案记录下曾经发生的罪恶。
但就算没有那群心理扭曲,以折磨实验体为乐的研究员又如何?那些被抓来作为实验素体的人仍旧大多数都痛苦地死去,而我也不可能每个实验体都救。
如多托雷曾经对我的讥讽。
我傲慢地评估着谁能“有资格”被我施以援手。
远处似乎有身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朝我们的方向走来,毕竟这里的动静有些过于显眼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看来我们或许需要冷静一下再交谈。等演出结束后再聊吧。”
机械师也站起来。
“塔德纳。”他叫住我,用姓名。
机械师抓住我的手腕,这一次,还没等我挣脱,我的掌心被塞进了一个坚硬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光靠触感,似乎是某种长条物体的一部分。
我愣了一下,正想低头看是什么的时候,机械师突然将整个身体扑向我。
我听到“噗嗤”一声,那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我头皮发麻。
刀刃隔开皮肤的声音。
我也终于知道了我被握紧的那物是何物:一把匕首,此刻刀刃正一半扎入机械师的腹中。
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流淌到我的手指间,粘腻得恶心。
机械师弓着腰,但手一直握住我的手掌不准我松手。
“塔德纳……”他的声音发着抖:“你杀了我吧。”
“为什么?”
“就算是……作为朋友……我,……对你……最后的请求……”机械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看得出来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痛苦地活下去了……”
我在这一刻思考了很多,鲜血的温度反而让我的大脑彻底冰冷下来,时间在此刻拉长,让我能冷漠地审视此刻正请求我杀死他的青年。
所以我知道,机械师是真的如此想的。
他活够了。
所以他让我杀了他。
在大庭广众的欧庇克莱歌剧院。
“朋友……吗……”我喃喃叹了口气,握紧匕首的刀柄,脚下向前一步,于是刀刃能够稳稳地深入,直到所有白刃没入身前青年的身体中。
“嗯……”机械师痛苦地闷哼一声,他的上半身落在我的肩上,力量逐渐消失,包括呼吸。
“我可不想再交你这样的朋友了……”
歌剧院无比寂静,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直到一声凄厉的尖叫,与舞台上准时设置的报幕重叠。
“啊——!杀人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各位来到魔术之夜!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呼今晚的魔术师林尼先生和他的助手琳妮特!”
嘈杂,尖叫,推搡。
舞台上的帷幕在此刻缓缓上升,本夜原本的主角亮相于舞台,夺目而亮眼。
本该如此,可是现在,身为“主角”的魔术师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将机械师失去生命体征的身体放倒在地上,抬头同那双总是带着仰慕憧憬的绚烂的眸子对上。
“梅卡尼西恩,到头来,你对我的报复,原来是这样吗?”
警备队包围住我。
“前面的人,放下武器!举起手!否则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我举起手,看向第一排。
那维莱特平静地看着我,平静到这副闹剧似乎只是他司空见惯的无数幕的重演。